从德中到青朴
四季中最喜金黄盛秋，兼及秋之萧瑟；一天中最喜暮色黄昏，暮色黄昏中最易找到感觉。两次去青朴都是秋，上一次正姹紫嫣红，这一回红颜憔悴，都好。青朴似乎就是“大山谷”的意思，相邻的雅鲁藏布江北岸沿线山谷全都赤裸，惟有青朴灌木深深。凡修行圣地风水固然好，因修行圣地而使生态得以保护这一点尤为重要。不像一般寺院，需认定资格后方被允许次第修行，来青朴的修行者无须经任何人批准，只要自愿，向青朴洞寺院的管理者打个招呼寻个寄身处便成为青朴成员了。即使如此，僧尼们仍自觉遵守此地不成文的山规：不得污染水源，不得伤害动物，不得就近砍柴，尤其不得砍斫青枝。山下桑耶一带的俗民百姓也自觉遵守这一不成文的山规。依次，青朴将永久性地遵照时令或青翠或红艳。
太阳偏西时我们才将两辆丰田渡过江。又过山路及江边沙漠地带，又沿青朴山道行至半山，无路可走时，卸车，留人安营扎寨，由强巴次仁领路，沿山坡东侧一条砍柴人走的时隐时现的小路上山。这真是一条荆莽之路。不仅陡险，枝条纠缠也阻挡去路，而且凡枝条必有刺，不久头发上、毛衣上都披挂上了刺刺叶叶。累固然也很累，但心中快活。那时我想，我已成为植物人了，即使有狗熊出现也不怕。愚蠢的狗熊一定以为我是一株植物。那时夕阳将沉，正温煦明丽，款款地照耀着红如血光的灌丛。在山坡这一侧，可以张望青朴全貌，那儿林深不见人迹，惟见晚炊缭绕。纵横交错的经幡在晚风中翻飞，几座寺宇经堂，几尊白色经塔，在大山怀抱中兀自静立。修行何为?原只为感悟和超越。每当我全身心地投入在壮丽自然中，心潮澎湃，心境和美；每当这个时候，便是高峰体验，瞬间超越，就已满足，而无意作永恒超脱之努力。佛为何物，圆满觉者。佛非神祗，现代佛教徒为此所归纳的定义为：佛是一个理智、情感和能力都同时达到最圆满境地的人格。即是说，佛是全智全悲大能之人。
山道上有一大型玛尼石堆，上面同样覆盖着灌木。去年路过时，强巴次仁曾提醒说，取一点儿自己的东西拴在枝条上，心中默祷，可以除烦恼。依样而行，去年就拴了一根头发，心想去除疲劳之烦恼吧。今年又经提醒，又拴一根头发上去，又默念去除疲劳之烦恼吧。好像就不存在其他烦恼似的。烦恼人生就是由烦恼组成，也习以为常了。佛教号召脱离烦恼苦难之海，声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之外，还有怨憎会(和不喜欢的人总在一起)，爱别离(与相爱之人老是分离)，求不得(心想事不成)，五蕴炽(俗念重，凡心炽)。人生八苦，所言极是，无可如何。但细一想，若无生老病死，便不会有我们自己；与亲爱者长相厮守必感审美疲倦；怨作为爱的对应物将永存不灭；总是如愿以偿多么乏味呀，没有欲望人生能有什么动力。
——如此说来，凡俗世界真该推选我做代言人，辩护士。
不过凭心说来，人间烦恼也未免多了一些。但出家僧尼们不也同样人间烟火不息。德中的尼姑们每年两次，向北“化白”——化缘酥油，向南“化黄”——化缘青稞。来自牧区的尼姑，夏季两个月里回到草原，帮助家中做些活，带回一些干肉食物；来自农区的尼姑，秋
收时回家务农两个月，带回一些糌粑奶渣之类。除此，家中还远天远地地拿牧畜驮来给养。在青朴修行的尼姑们则不便许多。因为她们多半来自遥远的藏东和藏北，家庭难以顾及。仅靠附近亲友和朝山香客布施接济之类不稳定的补充总是有限，所以我见这儿的许多僧尼过得窘迫。这也可能是青朴修行者流动性较大的重要原因。
29岁的贡觉丹宗的家乡在藏北嘉黎县牧区。每次回家一个单程要走上8天。就这样，在她当尼姑的8年中，她每年都要回家一次，而家中则要来人两次。很难想象像她这样活泼美丽的女子自甘寂寞地在寺院一待8年，并且打算终老此地。我们电视采访了她，她的回答并无与众不同之处。例如，问她为何进寺院，她就说，是为了来世；问她不羡慕那些嫁人生育的女友吗，她就说，不仅不羡慕，反觉那是痛苦。问不觉荒废青春吗，她说不习经才是浪费年华。她带我们访问德中寺养老院。一位老朽不堪的82岁的老尼说她在寺里待了一辈子，现在一无挂牵，惟一耽着心的，是怕哪一天忽然就死去了。我们就问贡觉丹宗，你老了以后怎么办呢?她坦然地说，我老了以后最好有徒弟服侍我。如果没有，也不要紧，可以进养老院。总之，我一生的目标就是好好学经，学得好，可进入佛的怀抱，学不好，投生于牧畜也没关系。
正式回答过提问后，贡觉丹宗就亲热地同我们开起玩笑，时常大笑不止；又拿我们年轻的驾驶员开心，说他戴白手套、穿白鞋就像个“偷糌粑的白蹄子”小狗。
人生即苦的观念是深入人心的。康珠啦为说明这个问题，还向我们唱了一首米拉热巴奉劝朗萨的道歌：
朗萨姑娘你这一生，
如同草坡上的彩虹，
纵然彩虹美丽无比，
转瞬即逝尽皆虚空。
尼姑们的日常生活内容比较单调，因为不得歌舞，就看不出有什么娱乐。德中寺尼姑每天很早就起床念经，直念到日出时分，然后喝茶吃糌粑。茶饭后捡柴、洗衣做家务，下午以后仍是念经。每逢初十、十五、十六、二十五等吉日在经堂集体念经，或应施主请求可连续几日念经。集体劳动通常有砍柴、修路之类，去年盖了八柱房的温泉招待所，尼姑们轮流去服务。
青朴和德中这两处圣地都以修心为主，即习读经文为主，而非修习密宗法术。但青朴一些不识字者，有的只念诵六字真言，念诵百万千万遍；有的只磕头。一位名叫齐美拉姆的33岁的尼姑，来青朴7年，她已磕了30万个头，她尽义务正服侍的一位62岁的老尼，已磕了40万个头。
这两处圣地都不算偏远闭塞。德中因有个温泉特别是在夏季长住洗浴者很多。青朴也已成为旅游胜地了。这使尼姑们接触外界的机会大增，对她们的传统修行生活应该是有影响的。县上在德中投资几十万元建造一座温泉宾馆，康珠啦则守着她的招待所说要竞争一番。
也不全都像贡觉丹宗和许多老尼那样矢志不移。德中寺也经常为一些不守教规者伤脑筋，据康珠啦说，正常的情况是，当尼姑还是来去自由的：有人出去朝圣一去不回，有人去了印度，有人信仰夭折嫁了人，有人出嫁后觉得没意思就又回来了。
往返多次，终于也无法深入到尼姑们的感情世界里，甚至也无法设身处地去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