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6年第4期

升官记


人的欲望永远没有止境,在农村插队时,想的只是早点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进子工厂又非常羡慕局机关。当自己从小干事提拔到副科长,副了没多久又盼着转正,如今当上科长该心满意足了吧,却又想闹个副处当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了。但反过来又自我安慰,想当官未必就不好,也是要求进步的一种表示吗,拿破伦不是有句名言:不想当元帅的兵不是好兵。
那年,让全县群众关心的局级班子调整,经过长久酝酿,终于亮相了,出乎意外,我被调到文联当主席,升了一格成了正科级。全县任命名单一公布,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高兴的骂娘的,议论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某某花了几万元买了个局长,有的说某某花多少钱调了个好单位,沸沸扬扬好一阵。
早晨锻炼,碰见了人武部老部长,见面头一句话就问我,上任了吗?我说上任了。花钱了吗?我说一分钱都没花。老部长说看来社会上都是瞎吵吵。我补充说不但没花钱,还抽了书记一根“阿诗玛”。
知道要调班子,早在半年前人们就开始活动,去北京上太原到地区,有关系的找关系,没关系的拉关系。朋友路上相见总要问上一句,你不想动吗?听说动一动要花钱呢。我说想动,但没钱,我这点工资维持全家生活已是捉襟见肘,哪还有富余的来干这事儿。
没有钱我有嘴,可以试着说。于是我去找书记,一共找了两次,加起来不到五分钟。白天书记太忙不好见,就晚上找。摸黑来到书记家,书记正洗脸,他一边擦脸一边问: “你是哪儿的?”
“我是保密局的副局长,想和您坐坐。”
“坐吧,抽烟。”
“不会抽。”
“抽吧。”书记态度和蔼,腾出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阿诗玛”,抖出一支。
临来时,妻子追出门问带烟了吗,我说不带了。妻子直埋怨,办事还能不带烟,硬塞给我一盒带过滤嘴的公主烟。这烟就装在兜里,敬书记怎么能拿的出手呢?但买盒好的要十多元,真舍不得。没想到书记给我烟抽,盛情难却,我点着了香烟。
“有事吗?”书记问。
“我想把工作动一动。”
“这事呀,还没呢,到动时你再来找我。”
我没言语,心说到动时还来得及吗?
“听你口音不像当地的。”
“我是北京的。”
“噢,你是那批知青留下的吧?”
“是的。”我忙答道。
他又说:“真不巧,我还有个事马上要出去,咱们约个时间以后再谈。”
我连说行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书记又说,这样吧,你写个材料交给我。写材料还不是易如反掌,第二天我就交给了他的秘书。两个月后,我第二次去找书记。刚迈进院门,正碰上他往外走:“有什么事?”
“还是说工作的事。”
“情况我都知道了,等考察完再定,我还有事呢。”
我只得悻悻而退。踅进朋友家,述说一番,他揶揄地说,你两手空空还想办成事。
早先认识一位地委老领导并成了忘年交,每次到运城办事,闲下总要到他家去看看,聊聊天。
那天,老领导关心地问了县上的情况后,顺便问道:“这次工作有变动吗?”
我说:“难说,现在干什么都得有关系有钱,没关系没钱什么都不好办。”
老领导感叹一声:“现在的风气,真是!”
闲聊中得知我们这位书记曾是老领导的部下,他当县长时书记还是公社书记。我惊奇地说,以前怎么没听您说过,这么说还是从您手中提拔起来的。老领导谦虚地说,哪是我提拔的,是领导提拔的。
我叹口气,遗憾地说:“可惜您不在台上了,要在台上还能替我说说话,现在的人势利着呢。”
老领导说我给你写封信试试,也不知管用不管用。于是便趴在桌上写起来,大意是我是省地模范,工作成绩显著,希望领导重视,提拔正职等等。还问我想去哪儿,我说了几个单位他都一一写上。
事后得知,确定前夕的情形惊心动魄,许多人处于临战状态。早几天,底子就已泄露出去,对安排自己不满意的便找书记找常委要求变更。还有人为争一个位置僵持不下,互相较着劲,守到半夜等准信。像我这样傻等,对内幕一无所知的绝无几个。领导虽然把信写了, 自己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想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得知自己被安排到文联,虽不如意但总是动了。
到了新的岗位自然想干一番事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当然一干工作就难免触犯一些人的个人利益。随之一些风言风语也灌入耳中,说什么我花钱买了个官,说什么我乘老主席去运城开会之机取而代之。令人哭笑不得,真像电视剧《武则天》里唱的,做好人难做坏人难,好做难做都要做。
没有当“官”想当“官”,当了“官”却又感到无所谓。过去常说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前国家主席刘少奇曾握着掏粪工人时传祥的手说,我当主席你掏大粪,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想起这话真令人感动,多么令人向往的时代。然而现在却不同了,各局办本来只是性质不同,分工不同而已,但如今有了高低贵贱,好的局办人们争先恐后,千方百计往里挤,清水衙门谁都不愿去。所谓好的单位无非是有权有钱有车坐。像我辈之流,好单位自是进不去,只能落个“安慰奖”而已。
来到山西27年,勤勤恳恳工作,谨谨慎慎做人,27年如一梦,醒来不过是个有职无权无钱的小科长。忽一日猛然悟彻,官儿算个啥,不如努力加餐,清白做人,安安静静读读书写写字,不也是天下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