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鲵
松花江于每岁之秋,必定要涨一次大水。历史上,也的确不止一次地发生过决堤淹市的事情。
松花江水与两岸的大堤平齐了。给人的感受不仅仅是壮观,而更多的则是恐怖了。
我常想,人们善良的源泉,大抵就是来自某种不可抗拒的恐怖罢。
在松花江涨水之际(涨水时鱼多),与自家的女人和小女儿去江边玩,在鲜色欲滴的夕阳陪衬之下网鱼,竟网上来一尾四脚的小鱼儿。带回家来,再仔细观察,以为是一条娃娃鱼,便有些不胜愉快。郑重地罐水养了起来。
观赏之中,见四脚之鱼欢腾地在水罐中上下逡游时,
又兀然觉得自己适才的判断似乎有些不妥。在我的记忆之中,娃娃鱼,似乎多产在中原一带(古书称之为“鲵”),而且这种鱼喜欢栖息在山谷的溪水之中。它怎么会从两广乃至江浙一域的水泽之国,千里迢迢来到松花江的呢?这如此遥远的水路,不要说是大头针长短的小鱼苗了,便是叫五十斤重的大娃娃鱼,也恐难有此种本领的罢?
是不是蝌蚪啊?
想及此,再极细地观察,不觉哑然失笑了。
就是蝌蚪!
人的离奇奢望,竟然要常常累及所获的动物之类,真是荒唐。
于假鲵同罐水养的,还有几尾蛇样的泥鳅和两尾微型的彩色鲶鱼。
头一两天,它们彼此相处得似乎还好,没有种族的歧视,亦没有异族的野蛮攻讦。然而在第三天时,假鲵漂了上来,尸体一样,白肚朝天,一动不动了。而且,其蛙态则愈发地清析可辨了。当时,我以为它故去了,水罐中探指试之一拨,假鲵扑楞一动,居然还活着。既然活着,何苦扮做这种被害者的样子,装死吓人呢?难道假鲵也与人类的某种劣性有着相通相知的东西么?
然而,仅在一瞬之间,假鲵又漂浮上来,依旧尸体一样,白肚朝天地一动不动了。我这才恍然悟到,假鲵也如真鲵一样,同属于两栖类动物,如此将它一味地浸泡在水中,恐有多多的不适啊。更何况假鲵先生正处在脱胎换骨的转型期,如不使其探出水面吸氧,恐怕就会不久于人世了。
于是我又善良万分地找来一块如帛的薄板,铰下一块,放入水罐中以为舟楫,再将假鲵放在薄“舟”上休息。
休息候变的假鲵,已俨然青娃的模样、青娃的姿态了。它蹲坐在薄舟之上,一动不动,间或地动一下喉部,是吸氧还是空咽,就不得而知了。
是日,天气颇为阴霾。正值雨季,便是坐在家里,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周边乡野正在播雨的气味。
女人的意思,赶快把这东西扔掉,免得它脱掉尾巴之后,跃出水罐,在房间里乱蹦,吓着孩子。
傍晚,与女人走脚时,我手握着那只不足一粒腰果大小的假鲵,来到江边。
江天正款款地暗着。暗色之中,还极细密地迸散冷冷的雨风。女人说,把它丢在江里就行。
我想了一下,仍觉得不妥。假鲵在水罐里的漂尸状又倏来眼底。我想,那样,它大约会被大江淹死的罢?它毕竟太小了呀。
嘱女人等在堤岸上,我顺着斜堤走了下去,选了一处尚未涉江的荒草,将手中的假鲵丢在荒草里。当我张开手掌时,分明感到假鲵的那一缕依依的不舍。然而,假鲵钳在我手掌上那十分稚嫩的四脚,终是抵不过我那一刹那丢下去的力量,它便空然而去了。
岸上的女人问我,扔到哪里去了?
丢在草丛里了。
没有水怎么行呢?不就干死了么?
我说不会,你看,天正在下雨,松花江又正在日夜地涨水,它在草丛中,进可入江,退可攀岸,会十分安全的。只要过了这四五天,它就长大了,一切它都能应付了。
女人不再言语了。黑暗中,她伸出手来,接江天里正在弥散的雨丝,果然,她的手掌快被雨水濡湿了。
她嘟哝地说,是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