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塔林
我缓缓地迈出少林寺的院门,嵩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更为敦厚壮实,巍巍莽莽延绵起伏,真是“遥望嵩峰欲逼天,太行绵亘洛阳川。”再回头凝视“少林寺”这金光灿灿的三个大字,心里感到庄严而虔诚,凝重而痛快。我国的佛教如此博大精深,深入人心,这神圣的佛祖圣地,多少人倾心朝拜,多少人潜心默告:不管你是文人学士,还是布衣百姓,只要踏入嵩山,站在这“少林寺”三个大字面前,都是那么平静如水,安祥若佛,佛心原本是通的。我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公元500年间,二祖慧可裹着血流不止的断臂,冒着严寒,顶着逆风,朝少林寺走来,端立门外,一心向佛,凌晨积雪过膝,仍一动未动,心诚至此,佛自能悟。直至今天,他提出的“迷悟一失,愚智非别”,“得无所得,失无所失”仍是佛学之精髓。
我告别慧可二祖,迎着金秋的太阳,朝向往已久的塔林走去。
眼前是一片漫坡,高低大小不同的塔林巍然屹立在漫坡上,大大小小的柏树苍苍郁郁,粗干劲枝,与塔相映成趣。一座座尖尖的白塔,在秋天的夕阳下,浑身披彩流金,显得银光灿灿,这恰似佛学的光芒。我曾多次到过西安大雁塔,它没有使我如此激动,因为一座塔修建得再好,也显得孤傲与单薄,雄伟而与周围的建筑物失调;而塔林就成为一个伟大的壮举,宁静而显示了力量,气度而显示自信,辽阔而显示了浩翰。我眼前似乎出现电影电视的侠客与斗士,在这塔林里攀悬追杀,马蹄得得,尘土飞扬。那由年岁而消磨了棱角的塔身还留有影视中斗勇者的足迹,刀枪砍斫的痕迹,这是一种多么愚昧而无知的作法。让这历史,让这文明而伟大的佛教文化留下来吧,我们的后代,能从塔林读出许多的东西来。
突然,一阵悠扬顿挫的琴声自塔林边的林间传出。此时此地的琴声,恰如高山流水,空后绝响。我朝琴声急急走去,原来是一位穿著十分朴素而抖擞的老者,看年纪大概60来岁,但精神显得饱满。我已走到他的近傍,但他目不斜视,神态专一,轻松自如地边拉边打着板,悠哉游哉,陶醉十分;板声原来自小腿上绑着的竹板发出,我悄悄地在他傍边席地而坐。我不懂音乐,更不懂乐器,他手上的琴在我们家乡称二胡,河南称板胡或弦子之类的,拉的是民间说唱之类的曲调,但他没有唱。一阵阵琴声,好似蒙蒙的细雨洒在我的身上,引起了润泽,顿生许多轻松的感觉。琴声似一缕缕清香,向四周飘扬,似一阵阵清风,向这嵩山的莽莽原野。音乐是心灵的艺术,他的琴技如何,我无法评价,但我此时只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在许久以后,我想到那日塔林的琴声,还令我神迷心醉。
当他歇息时,我拿出面包之类的干粮与他共享,他是河南南阳的一位农民,秋收之后,农村闲了,来到嵩山住几日。我问他经常来这里吗?他说每年至少来一次嵩山,来看看这山,这塔林,心里就感到轻松、充实、满足。我又问他生活好么?他说生活好与不好只看你如何看,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幸与不幸的概念,上苍给了我健康的身体,我就感激不尽了。凭自己劳动换得粗茶淡饭,已心满意足,人生本来是苦,怎有奢望。
我想他是中国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也许认识几个字,也许是文盲,但并不影响他对佛的理解,对生活的追求。六祖慧能不识字,但能悟佛,他说
“诸佛妙理,非关文字”,这是十分有道理的,人生在世,总有许多的坎坎坷坷,曲折波澜,如何去对待,如何去认识,是离不开悟性的。记得小时候,我家中由于哥哥在外读书,往往为每学期的学费东借西凑,父母整日地劳作,省吃俭用,生活异常地艰难。但每当收到哥哥的来信,父母心里有一种难以仰制的兴奋感,眼里流出欢乐的光彩。父母虽然劳苦,生活清淡,但他们感到满足和幸福,心里充满了希望和未来,他们悟到了自己对生活的责任,付出的代价。他们都不是佛的信徒,但在那种年代的人,肯定是受到过佛的影响。
站在塔林向达摩洞望去,只见一条曲径向山上延伸。我曾在西安碑林见过石刻菩提达摩像,赤足踩一苇,双目圆睁,炯炯有神,宽袍大袖,衣带飘飘,潇洒临风,正如传说那样一苇渡江。菩提达摩原是西天第28祖,东渡北行,就在这嵩山的山洞里面壁九年,成为中土禅宗初祖。九年面壁,冥思苦想,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多大的诱惑。他却心如墙壁,心定于一,由理悟入,真是可歌可泣,可嗟可叹了。我看到这片塔林,心里在想,哪一座塔属于菩提达摩呢?也许早已湮灭了,但尚有达摩洞在,有嵩山在。
在科技发展的今人,文化程度也普通提高,对许多的自然现象有了正确的解释,对人生也有了正确的追求,但佛学的思想仍旧影响着许多人,供奉菩萨,烧香拜佛大有人在,他们对达摩面壁九年也难以接受和理解;他们今天的行为也许只是为寻求心里的平衡和安慰。自菩提达摩至今已有1468个年头了,在这漫长而悠久的历史中,佛学的发展,民间的流传,而形成灿烂辉煌的佛教文化,佛教文化仍然值得研究,佛教圣地也值得游览。
塔林、达摩洞只有融入这巍巍苍苍的嵩山里,留给历史,才有生命,才有自身的真正价值。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不知是谁的诗句,“在太阳这座辉煌的寺庙前,在秋天的祷告声中,我衔着一枝草叶,合上了眺望前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