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禅 露 | 1996年第4期 |
我国禅宗,向称“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既然连文字也不立,那么还有什么书法可说?其实,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禅指不立文字的目的,在于提倡直指人心的顿悟。在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思想的指导下,他们可打破佛门一切宗教仪式的条条框框,及其名目繁多的苦修。在一大批涌现出来的禅家中,他们可以呵佛骂祖,有的烧佛取暖,但无疑菩提入于佛的境界。可以这样说,佛门各宗派中禅宗的出现,尤其自六祖慧能宏阐“本性是佛,离性别无佛”以来,可谓掀起一场石破天惊的重大革命。
把这种精神注进书法,首推唐朝的张旭和僧人书法家怀素。史籍记载,自从汉代有草书以来,到了唐朝的张旭、怀素,复又异军突起,开草书中的狂草一派。所谓狂草,就是兴之所至,省减笔画,把字体写得忽大忽小,随心所欲,犹如急风骤雨,飘忽而至,由于其书比起一般的草书来更为写意抒情,难以辨认,所以在较大程度上打破了书法的可读性,而偏向了可看性的一头。
书载怀素要比六祖慧能晚出一百多年。由于两人同是佛门中人,所以怀素的佛学思想,完全有可能从慧能那里受到影响,得到启发。把这种启发影响贯彻到书法创作中去,便自然在一向宁静的书坛中,掀起一股革命的狂浪。我们且看戴叔伦《怀素上人草书歌》对他
狂草书所作评论:
楚僧怀素工草书,
古法尽能新有余。
神清骨疏意真率,
醉来为我挥健笔。
始从破体变风姿,
一一花开春景迟。
忽为壮丽就枯涩,
龙蛇腾盘兽屹立。
驰毫骤墨剧奔驰,
满坐失声看不及。
心手相师势转奇,
诡形怪状翻合宜。
有人细问此中妙,
怀素自言初不知。
醉来挥笔,驰毫骤墨,从真率而变出风姿,若问此中要妙,回答得倒也干脆,只“不知”两个字了事。
到了北宋,当这种即心即佛的禅宗机趣,一旦传进整天被儒家经典困扰得焦头烂额的知识分子中间,顿时受到了广泛的欢迎。反馈到书法上,积极引进这一自在智慧,并由此而转变一代书风,使之在意趣上大做文章,当首推苏轼和黄庭坚。
苏轼是个非常风趣的人,他不仅是个大儒,而且由于生平坎坷,还醉心于释道思想。他在一首和弟弟苏辙谈论书法的诗中说道:“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诗中他说自己虽则不善书法,可是通晓书法的,又舍我其谁?假如你能真正通晓书法深意,即使整天不学,也无关紧要。这种心即是书的书法顿悟创作观,不受启于佛家禅宗心即是佛的说教又是什么?
从哲学角度看,禅宗提倡的顿悟,正是建立在渐修基础上的。就以苏轼本人来说,他的书法先后学过王羲之、徐浩、颜真卿、李邕等人,然后才悟出自己烂漫天真,不借雕饰,好比风行水上,自然成文的禅宗书风。如果没有这种渐修的积累,又哪来霎时贯通的顿悟?这里,苏轼的巧慧在于把积累和顿悟两者巧妙地结合起来。事实确也如此,对于那些没有悟性的人说,即苦学一辈子,也断然不会出成果的。
出于苏轼之门而又自立“江西诗派”的黄庭坚,在书法创作上也深受禅宗智能影响而和苏轼走到了一块。他的行楷书法,脱胎于南朝的《瘗鹤铭》,以及王羲之、颜真卿等大家,写得既笔画圆劲,态新意足,又逸气旁溢,恣意淋漓。他的狂草书则取法怀素,又可比怀素来得点画扎实,结体多姿,从而把唐以来以体现心灵活刹那妙有为主的狂禅书法,推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平时他论书法,曾经说过这样一段颇有意味的话: “老夫(黄庭坚自称)书法,本无法也,但观世间万缘,如坟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故不挥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欣赏辱骂)。”这种没有一事横于胸中,不择笔墨,随缘作书,有纸则写,写完则停,以及随心所欲,不计较人家说好说坏的超然情怀,不正是佛家出世思想在他书法创作实践中的反映?
苏黄以后,书法家们大多以笔情墨趣,抒心中逸气作为最高追求境界,同时,也就在北宋以后,充满着禅宗精神和书卷气的文人书法和文人画并肩起生,一直统治了我国艺苑达千年之久。
禅宗即心即佛的革命精神,启迪了文人的书法创作和书法审美,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从此以后,书坛上文人水流花开,即心即佛的游戏笔墨,就益发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