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6年第4期

我的养身之道


让得人
现在到处可见的《菜根谭》上有这么一句话:“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明人洪应明的这段话我也是近年才知,讲得有理,实行者定能受益。类似的做人道理,我是20多年前从一个陕北农民那儿学到的,他说的是不怕吃亏,不怕挨骂,不怕流汗,人一辈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那时我算是在社会的最低层了,有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在这里没人实行,所以这个农民的话像凿在我的心上,我很感谢这个姓郭的在当时是“下台队长”的农民,因为奉行了他的做人之道,使我在那个同样充满了流氓无赖的底层,没有与那些人为伍。当然,这也有弱点,因为至今不谙流氓之心术,所以被骗后,常有人说我,你还在下边?昆过十几年呢,连这也想不到?而这时我总自己对自己说,被狗咬不好,但变狗咬人更糟,对不对?几十年就这么过来了,回头看,丢掉的多是身外之物,真正珍贵的丢不了。
我妻子一遇到别人问她怎么与我认识的,她就觉得好笑,是争房认识的。我大学毕业到单位,单位分给我单元楼里一间房,她比我早半年毕业,分给她的是老宅旧平房中的半间房,另半间还堆着纸张杂物,破地板一踩就吱嘎乱叫。她不敢住,找领导,领导推说已分给我了让她找我“商量”。从不认识怎么商量?她便真的调查了我的情况,包括父母有几间房等等,想了一大堆理由,找到我,她刚说要与我换房,我就说看一下她的那房,一开门我就想,这房子让姑娘家没法住,便说道:“换吧。”她成了我的老婆后还提到此事:“没想到中国最难办的事,一分钟就解决了,太让我纳闷,是学雷锋?”“说不上,不过如果不换,我会想到一个姑娘住这么个地方,我心里亏得慌。”我们结婚以后又让过一回房,当时我升了“副处”,要调个三居室给我,一个同事老婆孩子都有病,也想要这套房,我俩商量一下,没办法,让吧,谁叫我是这个同事的头儿呢?我这个人毛病不少,当头儿下面总会有人有意见,但与人争利的事从来不干,让人处多了,心里自会平静,少了许多烦恼。
世上的事总是下面的好办,上头的难。你让人易,遇到个偏不让你的手头又有权的就不那么好办了。何谓讲理,说穿了就讲个互相谦让,中国的民事审判总是先依法调解,调解就是互让一步嘛。现在不是怕当仁不让,而是怕当权不让。什么叫“窝里斗”,一是不让,二是有权的人在其中作祟,好在改革开放,人才讲个流动,一流就活。你看江河,其生命就在流动中,遇到挡路的顽石,会激起浪花,面对一座座山,江河便让便绕,曲折蜿蜓,生出许多风光。所以我说世上的大江大河都是从一座座挡路的大山中绕出来的。我已换过许多工作单位,有服从分配的,也有让开与我过不去的那面青苔,自己扭头开路的。
有人会说你这是缺乏斗争性,我想在个人的事情上,还是斗争少点好。若事关国家前途,要争,若事关民族利益,要争;凡是个人利益,只要是争得来的,总也会一朝丢失。真是自己的,谁也拿不去,儿子是自己生的,文章是自己写的;这篇拙文就不署上叶延滨三个字,谁又争得去?精神文明也罢,社会公德也罢,若没有个“让”字,不全是扯淡吗……
舍得丢
我过了40岁之后,有一个较大的变化,这个变化主要是心情上的,遇事不那么逞强了,总在琢磨:值得去争么?写过一首较长的诗《四十之惑》发在《作家》这本杂志上:“……刚刚过了汛期/却依然是一江秋水东去/红肥绿瘦/几片半绿半红的枫叶/是谁的信使?”写下这样的诗句时,我确是感到进入一个减法时期,说白了叫做过一天就少一天,人的个体生命到达了巅峰状态,开始另一种情景了,走一步就少一步,会十分惊讶地发现,生命完全可能在有一天会耗尽自己的能量的。当然,我也许太悲观了,40岁对于多数人来说正是人生大好时光,忙着哪,忙争进步,忙挣钞票,忙儿女升学就业,忙争职称,忙打麻将,忙调整一套新房,忙装修厕所厨房……人过了40岁也真是最忙的时候了,在单位是骨干,在家里是支柱,连请客吃饭也该坐在主宾座椅上,哎!
古人曰:四十而不惑。好像是说40以后凡事都能看透,其实我以为40以后的人只是说他对社会有了比较清楚的了解,在社会生活中能游刃有余,施展自己的才干。正因为如此,中年人如我这类有点小小野心者,一个又一个小小野心(如职务再升一点儿,名气再大一
点儿,房子再宽一点儿,钞票再多一点儿)……会弄得我们精神疲惫,心绪不宁,你若有失眠之类毛病,十有八九与这一点儿有关。为了施展我们具有那些自以为荣的才干,于是忙着在各处赶场,官场、商场、情场、赌场……总之在名利场中自认是个角色,“救场如救火”,好像离了自己这场戏就拉不开幕了,好像自己不在酒桌上发表风度翩翩的祝酒词,人家连喝茅台都索然无味了。如此重负,压弯了腰,跑瘸了腿,喝坏了胃,怎不心力交瘁。
我不是一个先知先觉的圣贤,我的觉悟是医院里得的。刚40,胃闹毛病,一做胃镜,溃疡,还不是癌,于是戒酒;不喝酒,赶饭局的兴趣也小了,虽说不花自己的钱吃了不心疼,但胃疼起来只有老婆心疼。过一年,体检时发现肺纹重,医生劝戒烟,虽说我抽的全是红塔山这一类好烟,老婆舍得买,朋友愿意送,但戒也就戒了,断了20年烟龄的瘾,现在还真不想和抽烟的主儿一起呆着。戒烟戒酒的成功,使我大大增强了对自己的信心,世上没有挡不住的诱惑,而战胜诱惑是人生一大快事,别以为40不惑是说自己全明白了,没那么能!古人还有五六十岁的“知天命”、“随心所欲”之类的话在那儿等着呢。知天命,我想有一条就是自知,知道自己能干多少事,该干多少事。我自己思来想去,自己前半辈子干的事太少,干得还算好的就是写作,自己后半辈子能干的事也多,但估计能干出点样子的也是写作。这一点莫要丢了,其它的皆不必太在意。正如我在同一首诗中写的:“40岁后哟/是减法的人生/比方说戒烟/少喝酒/比方说减肥/少吃肉/少一些职务级别的烦恼/少一些名利场上的争斗/少一些……再少一些!学会轻装吧/朋友/因为跑终点的路还长/因为终点必然一无所有赤条条/何必小气!”这首长诗其他章节都很含蓄,这一段有一点像喊口号,原因简单,这首诗是写给我自己的,我怕自己装聋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