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今日佛教的絮语

几天前，有幸收到少林慈善福利基金会赠阅的《禅露》第壹号，沐手拜阅，心生欢喜，感到很有新的气象，对永信法师关注佛教现状的思考很是赞叹，欣喜之余，有了随喜的想法，便将本人的思考及一些想法形诸于文，略献愚诚，贡献给读者，也作为对新生刊物《禅露》新气象的响应吧。
什么是正法呢?正法就是佛教的真义。在今天，的确很少人知道佛教是怎么回事，不仅是不信佛的人不知道，信佛的也有许多人是不清楚的。以至于到了今天，“寺院是干什么用的”也会成为问题。
寺院本来是佛教住世的象征，它的基本职能是住持佛法，也就是说，寺院应该是修持佛法和宣扬佛法的中心，现在却大多成了烧香拜佛、祈佛求佑、做做经忏、收收门票的场所了，佛教怎能不衰落呢?本来，烧香拜佛也是信佛修行的一种法门，祈福求佑也是佛门广大的一种方便，但时至今日，这一种法门和这一种方便，几乎成了佛教的基本面貌。佛教是广大圆满的，有大智大慧的，但现在，只有到很少人才能读到、更少人才能读懂的《大藏经》中才能找到了，难怪佛教要被大多数现代人视为传统的宗教和弱者的迷信了，这应该不是众生的过咎，我们每个佛弟子都有责任啊。现在社会上，稍宽容一点的贤达们，至多也只是将佛教
看作“劝人向善”而已，佛法的大智大慧、大机大用何由得见?在哪里能找到呢?老是闭起门来说自己怎样圆满、如何究竟是没有用的。佛法的究竟圆满是佛菩萨苦苦修行证的，是佛菩萨的，我们呢?我们是否究竟、是否圆满了呢?佛教是智信的，但我们信奉的是否是智信的佛教呢?佛法是正法，是实践宇宙人生真理的正确方法，我们是否真正了解正法了呢?从今日佛教的现状来看，是要心生惭愧的。四川隆莲法师慨叹： “佛教不能以光辉灿烂的智能王冠在众生中出现，却披上黯淡的封建外衣来迎接新时代，此有识之士所以杞忧也。”
传统佛教是怎样来迎接这个时代的呢?是否以光辉灿烂的佛智能来面对今天科学时代的知识社会呢?遗憾的是，佛教是滞后于今天的时代的。所谓“黯淡的封建外衣”，主要是指传统的经忏化佛教，以神权为主体，以迷信为特色，宗教色彩严重，这可能就是永信法师所说的“靠神秘来维持佛教形象”吧。经忏本不失为佛教度生的一种方便，当作佛教的主要内容就出了问题。佛教是以自性智能为基础、以自力修行为根本的，所以佛教具有大雄大力、大智大勇的特色，这才是正信的佛教、正法的佛教。现在不少地方沦为一般的祈福求佑、消灾免难的民间宗教，实在令人痛惜!
在本世纪上半叶，太虚法师思考佛教面向现代社会的问题，提出了“人生佛教”的理念，努力使出世的佛教回归人间，将注重来生的佛教拉回现世，由此影响了本世纪的佛教事业，目前在海外人间佛教已基本成型了，以发达人生为本，注重幸福人生的理念，将佛法落实人间，融入生活，由此开发内心智慧、依人乘趋向佛果，这就是人间佛教。现在，人间佛教已成为当今佛教的大趋势。
佛教面向时代的另一方面，可能也是更为关键的方面，是佛教的内涵——佛法，如何契入现时代的人类文化，深入现代人心，为现时代的人类真正了解和接纳。宗教的佛教是佛教的外壳，内涵的佛法才是佛教的实质。宗教的佛教，在任何时代，都只是弘传内涵佛法的方便设施而已，所以是随时代而演化。佛教制度从印度的托钵游方、乞食修行到中国的丛林自耕、自食其力，已是极大的变革。当社会演进，从古老的农业社会跨入现代科技文明的工业社会，随21世纪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再跨入信息化社会，佛教的外在形式肯定要变，也是不得不变的。例如农业社会有“农禅”，在现代工商社会也完全可以有“工商禅”。少林寺结合武术提倡“武术禅”，就是一种新的方便。所以不必因宗教的感情而过分留恋外在的传统形式。但佛教内涵的佛法是客观如实的宇宙人生真理，是永恒不变、亘古常新的，但需要适时应机、以种种方便加以宣说、弘传。佛法讲“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佛法是宇宙的实相、人生的真实，是不变的；佛教是宣扬这一宇宙人生真实道理的教化设施，是随缘的。随印度的缘有印度的佛教，随中国的缘有中国的佛教，随西方的缘将来肯定会形成西方文化的佛教(目前佛法在西方已可见有勃勃生机)，随传统时代的缘有传统的佛教，随现代社会的缘也必然会有现代形态的佛教，这就是“佛教现代化”所要做的。佛教的现代化，就是要依据不变的佛法真理随现代社会、现代文化的缘，将佛法智能和慈悲的信息度入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其中不变的是佛教的常住真理“佛法”，是宇宙人生的真理。
那么，在今天的时代，佛教应随什么样的缘才能使“法音宣流”、“佛日增辉”呢?就宗教形态上，20世纪的佛教准确把握了现代人类文明注重现实人生的倾向，倡导以发达人生为本、依人乘趋向佛果的人间佛教，它既合乎佛法的真理，也是适时应机的，所以获得了极大的成效。就内涵佛法的宣扬上，我认为，应该把握现代文化普遍以知识为重，因此而有重理性、尚验证的基本精神，才不致为现时代的人类文化主流所拒斥，视为“传统的”、“宗教的”、迷信的”。佛教弘传以“契理契机”为原则，佛法要在任何时代发扬光大，都必须对那时代的“机”有足够的认识和充分的把握。宗教佛教的现代化改革，若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透视佛法如何切入现代文化的关键，才可能是契理契机的。
另外，很重要的是，当我们忧患与思考佛教问题时，应该放大眼量，应知佛教本为众生而存在。今日时代的地球人类，正面临着外在的地球环境及社会文化的危机和内在的人性荒芜的精神危机，物质富裕和精神贫困的鲜明对比已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基本事实。“佛教向何处去?佛教向众生中去。”去年参加少林寺1500周年国际禅文化研讨会，当时偶然读到永信法师《禅露集》中的这句话，不禁击节赞叹。佛教的事业，是不应着于一己的宗教事业的，更何况宗教内部的不同宗派及你庙我庙的山头主义呢?真正的佛教事业，是超越宗教的形相和名相的，慈善、福利、文化、教育乃至“世间一切资生产业”，都可能是真正的佛教事业。
在今天，科学技术已使人类进入了全球化时代，“地球只有一个，人类本是一家”即将成为每一个地球公民的意识，在这样的时代，佛教的事业是有着广阔的前景，其中发掘佛法超宗教的普遍性内容，以佛法广大圆满的宇宙生命理论去涉入文化领域，积极引导时代前沿的科技与人文之统合，拯救时代文化的深层危机，参与世界人类文化重建的伟业，应该是佛教面临今日时代的一个重大课题，也可以说是全球化时代为佛法在空间上的普化、遍及全人类的弘扬提供的一个空前机遇。当年太虚大师曾有志“将此超脱一切方土、时代、人种、民族等拘蔽，而又能融会贯通东西各民族文化的佛学，明白地宣扬出来，使之普及群众，以作为人类思想行为的指南”，这在今天已可成为现实的努力了，这是每一个佛弟子都会额手相庆的。因为，这是一个大乘佛教理想在地球人类的实现有了可能的时代，是佛教的“全体大用”有可能通过一体多元的世界人类文化建设而呈现的时代，所需的只是我们精进不懈的共同努力。而这种努力，本来就是我们的家务事、本分事。爱因斯坦写过一个“每日提醒”来警策自己的人生。我们佛弟子也早已有自己的“每日提醒”了，那就是“众生无边誓愿度”、“统理大众，一切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