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6年第4期

烦恼即菩提


一位诗人朋友说他发现我寂寞一点儿,我就感觉自己身上是有那么点儿寂寞的味道了。寂寞容易接近孤独,但又不是闲适,然而它们都接近恬淡。这不是什么思辩,恰当地说这是一种“禅境”,但又远离佛学。结果寂寞就只能是寂寞,这寂寞于我主要在心里,看外表我总是显得很随和,甚至还很爱凑热闹——原来,寂寞的人儿怕寂寞。
佛经里说:菩提以佛陀为烦恼,佛陀以烦恼为菩提。引申开来,是否可以说,烦恼容易寂寞,寂寞肯定有许多烦恼。人是离不开家庭的家。因此来自家庭的烦恼就会伴你一生,这其中还包括那些看起来相当温馨又幸福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普通人的“经”比不得圣人,因此他们更显得难念,这就是烦恼。小时候感受不到,到了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方知菩提与佛陀互为烦恼,结果它们却不知何为真烦恼,就无烦恼可言了。我们却都活在凡界中,自然有不尽的烦恼,只不过有的人把它转化成寂寞和孤独,有的人把它转化成绝望与失落。我属于前者,好像是介于人佛之间的那种媒体,靠干干净净的化缘活着,但也吃萝卜白菜。有的时候我还会在风雨之后独斟一杯散装酒,然后也学李白那样去写“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透着高兴之态的诗句;有时候还真觉得自己的诗比李白的诗还好,还现代。可见,寂寞容易让人狂妄。
我是最不爱逛商场游公园的,对旅游更是没有兴趣。双休日妻子带孩子出去玩,我呆在家里看电视,看书,闲了就睡觉,还要门窗紧闭,窗帘遮得透不进阳光。不得特别想见的人来敲门,我就一直等到他敲累不可,然后掀开一角窗帘看扫兴离去的那人多么无奈又失望,我就很高兴。因为今天我不需要打扰,我拒绝时间,我要的是休息。那种寂寞中生发的恶作剧心理让我愉快。然后在这种极静的空间,我开停所有钟表,脱光衣服,趴在地板上写早就在心里痒痒许久了的诗。写着写着我突然想起《爱你没商量》里周华那段精彩的独白:“我不许你欢乐,母亲说,心冷似铁才能应付生活。”这是一种高尚的偏激,偏激有时候显著
高拔,高拔透着孤傲,孤傲的内心一定寂寞。我独自一人呆在家里不想出门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我的烦恼,因此我决定暂时远离它们。
诗人是没有绝对欢乐的,幸福也只能流于一种感觉。因此,大诗人们的内心是脆弱而又一触即发的,就像老式油灯的那个丰满却又是畸形的玻璃罩,光明与欢乐带给了不懂诗的人。这是诗人的责任。我在普通人中间,不敢以诗人自居,我却能感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真的很理解我,理解我的烦恼和寂寞,他们叫我“诗人”。而真正的诗人从不那么看我,他们也都有和我相似的寂寞与烦恼,但他们解释我的时候却用了“矫情”,这个肥胖而又充满邪恶的词儿。我愿意呆在普通人里面,因为这样能真正寂寞起来。
大圣人孔子有一个叫子夏的学生,一次他问孔子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也?”孔子于是就告诉他说:“绘事后素。”就是说绘画完成以后才显出素色的可贵。中国文化的精神可以说是崇尚淡泊的,“淡泊以明志”。孔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圣人,大概他的内心也很寂寞,到处周游讲学,操心国事,大概也有许多烦恼。孔子身世很可怜,父亲去世时,他还有一个半残废的哥哥和一个姐姐,他要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因此责任很重,有责任就有烦恼。我们都不是圣人,但做为社会的人我们都有责任,烦恼就太多了。孩子上学担心学习不好,因此常和妻子吵架拌嘴,偏巧老父又得了脑梗塞的病,总去请假又怕领导上有意见……还真是那点儿内心的寂寞劲儿救了我,啥事慢慢来,一件一件办。生活和写诗有相悖处,有时候都需要挺着……
现在有一句话人人都在说:活着真累呀!其实那些内心真正寂寞起来的人并不以为然,因为累也很充实。这当然不是上升到对劳动的赞美。我们每天忙忙碌碌,如果仅仅只为填饱肚子,那肯定累。能不能也静下来想一想,只想一想,你的思路慢慢就会接近一种诗意,它让你感受到人寂静下来后原来可以想那么多事挺有意思的,也就不累了。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单独的“思”和单独的“想”只能是平庸的想往,当这两个字撞击到一起变成“思想”的时候,人的观念就得到升华,到达一种理性的高度。这不是故弄玄虚,也许是哲学也许不是,我们就叫它“悟禅”吧。
没有氛围就是一种最大的烦恼了。假如你生活在被正常的情景伪装起来的诗意中,那就干脆还不如生活在荒原里或者是废墟上。世俗场景病态的生机表现出来的微笑都像纸叠的一样,经不起实实在在火焰的考验。说不上惹着谁了,我身边的某些人在大谈金钱憧憬黄金时把诗看得一文不值。我看过作家蒋子龙写的一篇随笔,题目叫《心穷》,我想把这个刚刚出锅还散发着热气的词儿用在某些人身上就像他们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戴一枚戒指那么合适。由此可见心富必须耐得住眼前物质的贫穷,耐得住寂寞,稀释一切烦恼,那时候我们也许会越过高贵而直达高尚。
中国南朝奇人,维摩禅大师傅大士也有自己的烦恼,他曾经被诬入狱。然而他耐住寂寞,照影顿悟,撒手还源时给后世留下了惊世骇俗的《还源诗》——
还源去,生死涅槃齐。
由心不平等,法性有高低。
还源去,说易运心难。
般若无形相,教作或为观。
还源去,欲求般若易。
但息是非心,自然成大智。
还源去,触处可幽栖。
涅槃生死是,烦恼即菩提。
还源去,依见莫随情。
法性无增减,亡说有亏盈。
还源去,何须更远寻。
欲求真解脱,端正自观心。
还源去,心性不思议。
志小无为大,芥子纳须弥。
还源去,解脱无边际。
和光与物同,如空不染世。
还源去,何须次第求。
法性无前后,一念一时修。
还源去,心性不沉浮。
安住王三昧,万行悉圆修。
还源去,生死本纷纶。
横计虚为实,六情常自昏。
还源去,般若酒澄清。
能治烦恼病,自饮劝众生。
也许你会觉得大师的机锋带有宿命论色彩,然而他那教人入世的气度与佛家的姿态,却从中深刻地揭示了做为凡人,恰到好处地处理好一生的烦恼,耐得住寂寞和清贫,总有一天,就会达到人生的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