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6年第3期

独往冥游于廖廓之外——于云天禅意摄影随想


我不是生来想当摄影家而成为摄影家的,摄影仅仅是我生活的一种方式,我一直这样认为。是摄影实现了我浪迹天涯的最终愿望,是摄影使我在漫漫的旅途中找到了人的价值和全部尊严。
我想在对待艺术追求的态度上,也应该如同宗教信仰一般,有一种用虔诚的心灵去感受自然、观照人生的精神,有一股浓厚而真诚的宗教情绪。
——于云天《我思故我行》

我面对云天先生的摄影时才感到了自己语言的贫乏和苍白,对他怀抱虔敬之情已有相当的年头了。虽我对摄影并无深究,然一种对生命认知的灵犀使我同云天先生由相识而相知,这于我是何等的幸事!现今对他艺术的那股敬慕的感情更加深深地渗透到我的心田里。
云天先生为人谦恭、严谨,表面沉静、细致,内心却蕴藏着热烈、忧郁。在他那充满性灵而又洒落超然的《我思故我行》一文里,他用诗一般的语言,叙述了他摄影创作的动机、方法、旨趣和兴致以及最自由、最充沛的“来去自由,心体无滞”“云行水流,游戏自在”的深心自我。这确是真实不虚的至人至行至言呀!实有揭示生命究竟的妙妙奥义。使人“卒读之而皎皎明月,仙仙白云……不知其何以冲然而淡,倏然而远”。凭其静寂空澈的心襟,映现宇宙的本真面目,构建出一种空灵寂寥而又深沉幽玄、悲壮沉雄的境界。传达给人一种依微隐约、澄明净澈的风韵,一种忘形尔我、得意忘言的感受。读着它,你会感到大自然的启示、人间的净福犹如一股清泉淌过心间。
他热爱生活、文学和音乐之深,是超出一般人所理解的。他的渊博,把他那丰富而充实的感情,悄然凝集在《九歌》《古城》《银河》《梦之幻》《空谷》里。他把旅行当作人生和艺术,把流转无常视作人的命运,于是把孤独与忧愁深埋在内心底里,孑然浪迹于茫茫大造的怀抱,与天地魂灵冥然映契。每每万缘俱息时,他仰望穹空,那孤悬天宇的悠悠玉盘灵灵独照,默默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迎来无数个黎明。无论是在奇伟无比的珠峰峰巅和傲然耸立的喜玛拉雅山脉,还是原始悲状的古城遗址和绚丽奇异的落日余辉,云天先生依他那廓然净彻的心灵去感受静观大自然的苍茫、幽邃、壮美和神奇,一种犹如宗教般情感的悲壮体验涌遍通明于他的全身。一种混沌浩茫、寂然超然的感受倏然澄澈,如是的深沉、热烈而又残酷的生命体验是唯有云天所能遇所能求所能参所能证的。
通造化之妙,齐造化之功。向为国人艺术家极尽向往和探究的至高境界。那种“一片化机,天真自具,既无名象,不落言诠”的圆通至美是那么的幽邃与神奇,此种上苍圣灵赐予的瞬息光影绝非常人所能洞见其究竟其真际,这需要多么清澄空寂的心灵与吞吐八荒的胸襟
与纯素若雪的涵养。
心与境寂,道随悟深。惟有心若古井,方能究其奥微而透悟禅理。万籁俱寂,四宇茫茫,朗照苍穹的月,孤悬夜空,寂然凝然,冷肃无音。云天独自盘腿跌坐于荒漠空山之中,耳听禅乐圣手喜多郎的《心灵的启示》,那空灵、幽静、平和的犹如“梵呗清音”的净界使他浸入“内无一物,外无所求”的澄澈禅境。《梦之幻》《空谷》无不弥浸涌荡着淳净无尘、澄莹洞彻的禅意,那明净如洗、超然尘外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的透脱净界无不正是云天先生的净澈之禅心、韬光澄静之真性。这自然是我想起众多以月为题材的禅诗:
一片寒心雪夜,
数声破梦霜钟;
炉内香销宿火,
窗前月上孤峰。
万峰深处独跏趺,
历历虚明一念孤;
身似寒空挂明月,
唯余清影落江湖。
月、月色、月夜,它的清辉、它的幽玄、它的荒寒、它的宁寂、它的莹洁,无不显露出幽杳隐秘的大生趣。静视着云天先生所创构的虚灵幻境,我的心灵默默沉入一种幽微、空明的状态里,一种难以名状但又依稀可见的净澈灵气时时向我袭来,我不知其然然又感到心灵真空妙有般的颤动是那样的清晰与灵明,我觉到一种透澈所给人的净福与温暖是那样的令人兴感,神思醉酡。
心月一轮,普照大千世界。这是何等的空灵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