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不思
之一
我有临街书房,车马喧闹,昼夜不绝于耳,执笔为文,常觉心神不宁,用了诸多办法,亦无济于事。近时,改一“斋名”,曰,“二不思斋”,遂洞天别有,境界顿开矣。“二不思”,典出六祖惠能大师的一则生平故事:传说还是“临时工”的惠能,竟秘密接了五祖弘忍大师的金钵与袈裟,隐遁南国,五祖座下资深的第一大和尚神秀上座,原自以为是笃定的五祖合法继承人,谁知半路杀出个入寺当杂役舂米的“南蛮子”卢獠(惠能俗姓卢),抢去衣钵,于是酿起杀机,其座下武功过人的惠明和尚,追赶惠能,要夺回袈裟金钵。追至南巅,拦住惠能,上前去夺地上金钵,不动,大惊失色,请惠能教导,惠能问:“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什么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意思是:假如你惠明上座不想善呀、恶呀、得呀、失呀、功呀、利呀……等等人为“分别”的概念,这个时候,便是你原本没受过世俗功利之心熏染的赤子之心“本来面目”了,这便是“佛心”的最高境界了。惠明听完马上顿悟:我追杀大师,是人为的功利心使我误入迷途,而惠能,则是真正的得道的伟人啊。于是改恶从善,修成了惠能座下的一名高僧。
每当喧嚣不宁时,想起这个“二不思”典故,遂为醍醐灌顶,心境泰然、澄然。原因是:过去之所以急、躁、烦、厌,常常出于“分别心”与“功利心”,譬如,正写着文章,一听噪音,便想:“它妈的,这样子,我这文章何时写完?”有自我压力,自己向自己心中原本宁静的心湖投下石块,心湖焉有不起波澜之理?而相反,持“二不思”态度,心想,这文章,其实可有可无,这世界,这人生,少这一篇文章,不见得便少了什么。于是心无火气,平平静静,轻松写来,没有压力,反倒宁静澄彻,笔笔有神,一切喧闹,不入我心,一切妙理,尽来笔下,貌似“退守”,实则“精进”,能入此境,不亦乐乎?
重要的不在文章,重要的在于:由是,我学会排遣“无明”的干扰,一点点,提高我的人生修养,改善我的生存质量。
之二
堵车,是广州一大城市病,十字路口一堵塞,车流马上如冻结了的河流,半小时一小时不能“解冻”,急得心跳异常。
为何急?因有事。上班,迟到了“犯规”;约会,迟到了欠人情;办事,迟到了误事,当然要急。
但问题在于:急又何用,急也是等,不急也是等,除非你可以绕道或改换车种。
既然急是没用的,急是白急,不但无济于事,长此以往还容易得神经衰弱、焦虑症和心脏病。这时候,倘若想一想“二不思”,不再想得呀失呀,处之泰然,待可能时,再补补这“失”。比如,误了约会,买一束花,使对方破恼为笑,误了上班,道个歉,把事情做得更好些来补救。这样,心情宁静,活得自在,事情也常常办得更好。
有趣的是,有时候,“歪打正着”。譬如某次茶会,堵车,我想:说不定别人也堵车呢。到了宾馆,果然,数人当中,我是第一个到的。某次去搭飞机,堵车,心想,走不成,换一班飞机,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不想到了飞机场,班机起飞,有故障,在天上兜圈,又飞回。我迟到,改乘下一班加班机,反倒比上一班早到目的地。可谓“人算不如天算”。
当然,上述二例,是“例外”,不足为训,但沉得住气,这种心态,是好的。
倘若堵车时,心很平静,或许时间过得很快,而不觉其久,我常于堵车时看左右的车与人,看两旁商店楼宇的造型与招牌字,常有意外的发现或收获,车似乎很快便走通了。
反面的经历是:有一次,在农林路与东风路交叉口遇到堵车,急,便叫的士司机绕道,结果呢,绕道途中,又堵了两次,终于还是绕道回去,耽误半小时,多花十余元钱,急出一头大汗,“陪了夫人又折了兵”。等公共汽车,更有这样的经验:久等不来,便走一站,刚一走,车便开过去了,便后悔。但悔又何益?
急,是可以积成许多心理生理病变的。急起于功利心,患得患失。倘若不计得失,甚至是巨贾中的大手笔们,输一大笔也能认了,反倒可能善于应变,赢得另一大笔或收获另一难得之收获,不亦善哉!
之三
有事于心,有心于事,便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失眠,是现代人又一常见病。
我瘦,原因有三:胃病、失眠、腰痛。追根寻源,找出症结,发现,失眠是“首恶”,睡不好觉,胃口不好,正餐不吃,三餐颠倒,于是胃病加剧,腰本不好,但倘睡好,胃也舒服,则腰也舒坦。
由是,治疗由睡入手。
有时,实在太清醒,吃点安眠片,为应急治标之策,是没办法的办法。而最好的办法是:不药而治。
何为“不药而治”?即,不服外药用“心药”。所谓“心药”,即心疗,自我安定,自我催眠。
自我催眠之法,试过许多:数星星,点绵牛,“坐过山车”等等,皆非妙法。十年前,曾自录一盘“自我催眠录音带”,是床上小体操,气功和数星星、踏冲浪的“四结合”,友人屡试不爽,笑谈当“申请专利”,但自觉亦终非至法。
自从研禅得“二不思”妙谛之后,躺下去,什么姿势,全不管,只要自觉舒适即可,然后心想:不思善、不思恶,不思是、不思非,不思得、不思失,只看“本来面目”,便觉得,心翔于地球上空,俯看人间城廓,高楼群中某一楼的某一层之六面壁内有一榻,卧一人,那人便是我,是这星球上五十亿芸芸众生、五十亿蝼蚁中的一个,一切是非得失,在这星球之上,如同有无。心又前翔后飞,前翔与前溯,看到的,是藤摇蓝中的我,握着小小的拳头哭闹;后飞与后寻,看到的,是白发苍苍的我,柱杖而行,面容安详。如此上溯下寻而视,知此时之我,是人生旅舍中又一夜,一切烦闷苦愁,于一生中,皆不足轻重,若至老时,回想此夜,必淡然一笑“少年不知愁滋味,一粒芝麻巨为磐”。
有此心态,何重不可负?
当然,作上述之想,亦非每夜为此。有时只想:“管它天大事,睡足再思量。”有时则想:“这躺着的我,与思维的我,是分开?是合一?是重叠?抑或一大套一小?如庄生梦蝶,蝶梦庄生。”轻轻飘,不觉睡过去也。
“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卸下重负,获得轻松,身如为云中白鹤,睡觉便是人生一大快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