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6年第3期

捡钱


登上公交车,面前有一角硬币。犹豫片刻,跨过。逐渐有些自责。坐下,见边上一妇女脚边又有一枚硬币,便汕笑加嘟哝一句,侧身捡起。仍自责。下车时,一座椅下又一枚在发白, 便坚决地走过去。下车后仍有自责:毕竟功夫不到,否则今天便可捡到三角钱而不是两角。
这是一段很艰难的修禅。
《世说新语》载:“管宁与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不异,华捉而掷去之。”管宁因此而瞧不起华歆,“非吾友也”,与华绝交。再想一下,便不大佩服管宁。此兄还是脱不了矫情。金就是金,瓦就是瓦,怎能不异?(否则就请你用瓦去换顿饭吃试试。)“不异”已属不自然,而朋友捡起来瞧一下,人之常情,(我就不信你没瞧见。)你因此鄙视人家,更是不自然而让人寒然了。
魏晋名士多有这种毛病。王戎不过有点小气,一次,□康、阮籍他们在竹林畅饮,王戎去了,阮籍就说:“俗物又来败兴了!”倒是王戎大度,笑着说:“你们这些人的兴致也会被败吗?”魏晋风流似乎成了一种人格理想,其实之中还是有不少“姿态”。庄子老婆死了,庄子坐在边上鼓盆而歌。庄子自己后来也说,他其实也想哭的。“齐生死”,毕竟不是说说就能齐的。这鼓盆而歌就是“姿态”,有点做戏的样子。
唐代慧海禅师回答人问“如何用功”是“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人说那谁都这样。慧海说不同。人间为什么不同。他说:“他吃饭时不肯吃,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这种“平常心”,是要用很大力气去修炼的,比作出一些超然的姿态难得多。
晋人鲁褒《钱神论》把钱讥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的“神”;而莎士比亚把钱骂成“人尽可夫的娼妇”。钱是最好的试心石。不义之财自然容易试出人心,但更微妙的是弃在地上的一角钱。弃之且只一角,如何对付它?窃以为钱不论多少,总是价值,要流通,这是它的“道”。人弃我捡,正是人道。不捡,总觉有点不“平常心”。“平常心是道”,平常心就是处事随顺,一无牵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不用顾虑种种没有用的东西。我心里想捡这一角钱,那就什么也不用想,捡了就是。如果有人不想捡这钱,不捡也行。只怕不捡,是想着“面子”,也就是想着“别人”。这种平常心,正是要把所有的别人当柴烧了来炼,难就难在这里。
有个禅宗故事:老和尚和小和尚外出。遇河,见河边有一畏涉的妙龄少女。老和尚抱起她就趟过河去,然后放下走了。路上,小和尚实在忍不住,就责怪老和尚:“你怎能抱大姑娘?”老和尚惊讶地说:“怎么?我早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她?”这就是平常心。该捡的捡,该放的放,一切都是平常。在当今浮躁的社会里,这变得很不平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