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禅 露 | 1996年第3期 |
听说黄河北岸新近发现北魏时期的石窟造像,文物价值颇高。心想,古都洛阳四周众多的卫星窟中,怎会将此遗忘,又听说该窟是由于山体滑坡而被湮没,很为欣喜,那石佛定然是精美完整,不像观赏其他石窟,断头残臂,总叫人摇头叹息。
一叶孤船,荡于水澄波静的湖面,划向逶迤葱茏的万佛山。立于船头,杂念妄想随风而去,顿生礼佛之圣洁来。弃舟登山,来到峭岩上露天的摩崖大佛龛前,顿被庄严肃穆而震憾,这是石佛吗?面颊丰润,慈眉善目,右手轻轻微抬,嘴角微微翘起,似在谈经说法,又仿佛与来者娓娓而叙,在背后一团精美的花环图案衬映下,更显出神入化,栩栩如生,这分明是有血有肉菩萨之神灵。古代的先人,是怎样倾美妙之憧憬而精雕细刻,这美丽绝伦的大佛,又洗礼过多少虔诚的心灵。
当我通览石佛之全身,隐约看到似有拼接的痕迹,满脸疑惑,同来的管理员张君介绍说,北魏时这里是通往洛阳的交通要道,后来偏僻荒芜了,石窟倒是完好无损,六九年这里修建焦枝铁路,一群民工来这里开山取石,由于石佛的下半身被沙土埋没,于是就将炮眼打在石佛的腹部,一声巨响,佛国振荡,石佛的头部及上半身倒在地上,訇然而碎,好似触怒神灵,据说还伤了几个民工,这才罢手弃之而去。凝视着运用现代科技手段粘接起来的文明碎片,满藏经纶的腹部,左断右裂,似仍在汩汩地流血,那用残破而组成的智慧大脑是否会改变他的初衷,此时那笑也变得淡然而凄冷,是为自己悲哀吗?人类既创造了美,又在有意无意之间残害着美,这是佛的悲哀,还是人的悲哀呢?然那大佛永恒的微笑中仍坦露着慈悲与宽容。
同来的张君见我缄默不语,说:不必为历史的过错而伤怀,历史就是从毁坏与重建中走向臻善臻美的,现在政通人和,百事昌兴,村民不遗余力开挖保护,政府拨专款进行修复,大佛不又立于蓝天白云之下吗?我回过头来,无奈地笑了,香港山头屹立的亚州第一大铜佛,终其也缺少这种岁月的苍桑与历史的深邃。在“修复石窟纪念碑”上,应写上这些,让后人记取才是。
当我走向另一座洞窟时,深沉与无奈又袭上心头,该洞以其精美的《帝后礼佛图》造像而弥足珍贵,可就在开挖出不久,被利欲熏心之徒在暗夜中凿挖,可能因其系砂岩石质,不易整体移动,也许是良心发现,才中止行动,可在造像的面部及身上留下道道伤痕。如果说前面是愚昧的粗暴,那么这里则是狡诈的野蛮,他们所做的是对美好善良的亵渎,是对古老文明的犯罪。眼前利益的驱使,竟敢在佛头上动土,也不怕冥冥之中的轮回报应,如果说以前石窟的损坏,是历史进程中的偏差,那么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现在,一些人身上真善美的意念又是何等的贫乏。
面对残破的石佛,我慢慢地抬起我的双手,恭敬地合十而立,替这些人乞求佛的宽恕,愿真善美在每个人的心底生根开花,同时也深深感到身上的责任是那样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