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6年第3期

小居颐和园笔记


空气

昆明湖算一个脸盆
只要晴天,万寿山就洗着
万寿山总是干净湿润
那些松柏杉,四季摇绿
供养一切长着红色血肉的东西
血最红的是人,却最喜欢绿
像一群虫子爬到万寿山
吸食着,吸进去却没感觉
最好的空气让人觉得啥也设有
仿佛白呼吸了
尤其清晨,有时你忘了醒来
在益寿堂*的床上,像海底之鱼
海底全是鲜亮的阳光
不轻不沉,在你身子里循环
你的鼻子是两个漩涡
吸入空空洞洞的纯净
那些处女般的晨气
朵朵群群地拥着你
让你把她们化在身里身外
又引你夜游般走向湖岸
油润润地下山,没有声息
水中的万寿山像片绿叶
你成了一只清新透明的蚂蚁
*益寿堂位于万寿山东坡


晒秋阳

益寿堂里的阳光,像浓汤
用两把椅子你坐成盘子形状
把脸和胸腹朝南,叠手做枕
好阳光就进你身子里了
你的空虚就开始丰盈
像喝着金黄的天堂之粥
在心里消化着
心像肚子一样通俗和满足
身边的麻雀不飞不跃
呆在涨满阳光的地上
它们不再动用翅膀
小鼠般爬着,懒得鸣叫
啄食砖缝中的荫凉
那块青砖地二百多年了
平而不光,在日照下灰亮亮的
斑驳的地方就像茧子
是阳光给晒出来的
你就那么半躺半坐,眯着眼
望一会儿秋天的太阳
它温柔而强迫
你的眼睛进了包围圈
思想正在全部投降
当你悄悄起身,没了主张
看哪都金光灿灿一片茫茫


后山喇嘛寺

万寿山南坡是明媚的
后山却没有阳光
森森松柏,没有一棵直
缓缓的一座粗大建筑
石砌的窗口,像无数巨眼
血黑色的墙像老铁铸的
房顶正正方方,生硬
总有风在夹墙之间循环
环出法号的呜呜低音
这是一幢藏式喇嘛庙
岩浆般的垒缝已经凝固
大门闭着,门缝像一道黑剑
没有香烟缭绕出来
谁的轻轻一咳,回音沉厚
你在墙根走着,目光收敛
像一只汉族老鼠走在西藏深山
正午,这里也是黄昏
你容易想起自己的罪恶
它们还没有受到惩罚
又努力回忆自己的善良
你的后背依然潮湿
你走不快,也不敢跑
仿佛地面是薄冰,冰下是地狱
可是你的脚,正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