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人生
一
努力睁开双眼,茫然四顾,你发觉置身于一片白色的世界……
白的天空,悬挂一道飘洒着莹莹白光的瘦月;白的云霭,裹挟你在冷冷的空漠里载沉载浮;白的洪峰,以你为涡心拼命地打着旋儿……久久、久久,你倦飞地落叶般静默下来,恍惚静默在一片皑皑雪原,上下四顾,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有白衣白帽白口罩的男子魂一样游到你身旁,轻轻握住你一只手腕掐向腕心的脉博。他身后,跟随一名与之同样装束的娇小玲珑的美人儿,两手托一盘寒光闪烁的星子。你看见液体的红日升起在你的上方。你感到金属的犁铧倔强地划破你的臂肌和血管,刹时,记忆的心窗霍然打开,你很快摆脱浑浑噩噩的幻想,意识到自已正在领略着另一种人生。
二
38年,行色倥偬,你说你对人世已有深刻的体验。
霓虹飘彩,日月抚爱,曾拓开你的荡荡视野;千枝竞秀,百花吐艳,曾点燃你的腾腾渴望;道路纵横,险峰林立,曾坚定你的耿耿信念;风雪扑打,树涛澎湃,曾锻造你的铮铮铁骨……黛青的原野上,你手执教鞭牧放字句的羊群,与满天活泼淘气的星星作心与心的交流。从春到夏,由夏入秋,你的羊群像繁星一样稠密一样丰富,而时代的罡风却把满头青丝浇染出缕缕银灰。
……茫茫人海,人海茫茫,每个人都在弹奏他生命的乐章。有忧亦有喜,有爱亦有恨。有山泉般淙淙流淌的清丽婉约,也有海潮般魂悸魄动的雄浑壮阔,但为何总掺夹着冰泉凝绝弦断柱折的迸裂脆响?为何不谐的旋律总是在人生大合唱中时伏时起悱恻缠绵?……脑体倒挂,物欲横流……知识贬值,文化放逐……生态恶化,境物异幻……社会义务,生计问题……你不得不在上下求索中负载沉沉的忧虑,你不得不把教书育人的重任搁在肩头,和同志者一道,用智慧向愚昧勇猛出击。哪知,病魔却将你从人生与事业的旅途攫起,像纤尘一样你不由自主飘落到这么一片白色的世界。
三
和人生一样费解的是人自身,斯芬克斯之谜至今尚无完满的谜底……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傍晚三条腿……是什么不可知的命运把人的灵与肉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是什么内在的力量赋予人生老病死不可变易?你诅咒潘多拉的盒子诅咒一切灾难,你对施行人道主义的白衣天使充满由衷的感激。
那天,你躺在手术台上汗流如注,金属与血肉相搏有痛苦也有沉醉,血渍殷红在无数片白纱布上开放得如许浓艳,刀戟相加那是人与恶魔你死我活的拼斗。你知道自己已剖开胸腔亮出了烛光灼灼的心脏,睁大眼睛却只看到无穷无尽孩子的笑脸在视野里旋转。一次次疼痛难禁,一幕幕幻境闪回。软语温存使你忘掉人世的炎凉晨昏,灯光沐浴涤尽你劳生草草的无数杂念。静静地静静地养身而且养心。多少年浮生难得半日闲,掩耳疾走世味如荼尘俗萦怀,哪容得片刻宁静稍有闲适在这样四望皎然的病榻上品尝另一种人生?这里只有灯光只有粉墙只有乳白色的衾被与帐幔,这里只有护士只有医生只有病友们同病相怜;寻不到飞蝗似的困扰车轮式的劳作和良心与责任的重负,寻不到人情似纸世事如棋和你追索完美的茫茫路程。体温、血压、病史、肤色、舌苔、饮食……你第一次得到如此全面的关心;吊瓶、药膏、针灸、切脉、注射、按摩……你第一次领受人体所需要的诸多柔情。房顶一灯如月照耀你缓缓泊游在白色的港湾,几回回泫然欲泣却不会大放悲声……
四
“二床打针!”“二床换药!”“二床量体温!”对了,你叫“二床”!它不是姓名不是职衔不是对你内涵完满诠释,它是你在另一种人生起跑线上认准的跑道编号。这跑道白厉厉地从眼前延伸远行,终点不是回归就是命的归宿。你进院之前已有个白发苍苍的“二床”,他就在这里唱歌般地呻吟着跑完了他的人生。两眼一阖,一切病的磨难顷刻化为乌有,挣脱火的怀抱乘袅袅青烟魂涉忘川把极乐世界叩访。是天堂是地狱怎么由离世孤魂自我抉择?据说神的意志远远超越人所能理解的界限。不过,你决不甘心步其后尘贪恋永恒的安逸,生活着虽免不了风霜雨雪但也有永存的日月星空。创造欲再生欲的金丝鸟款款翩飞,你大声呐喊振臂冲刺要尽早找回你的第一种人生。
五
这不是人生的大海是一方风平浪静的港湾,这不是真正的人生它缺少生的涵量。宁静、闲适,会掩藏人生命的价值;力的拼博、心的进取,乃是你永不衰竭的绵长忧思。破船需要修补但不能搁浅沙洲,添橹换舵,加固船帮,是为的重新驶入大海扬帆远航。
雾散的日子,你终于在护士搀扶下走出白屋,遥望苍茫远山,瞩目一天云潮,你默默想念你的学生你的学校和伴你伏案工作的朱笔与台灯。护士问你看见了什么,你说你看见了人生风暴的再临,看见了属于人类的坐标……
你说,人生,只有一种,就是在忧思祸患中信心百倍地生存,就是在似水流年的时光里勤勤恳恳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