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6年第3期

拈花微笑


禅门传说,灵山法会上,有梵王以金色波罗花献佛,请佛说法,佛陀即拈此一枝花示众。与会大众一时尽皆茫然不知所措,唯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佛陀便说,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这便是禅门所谓本宗传承之始,后世无不以之为禅宗“最美丽的开始”。盖以“释迦拈花,迦叶微笑”如现代电影蒙太奇画面衔接而有审美感受,而有韵外之致。其实,欣赏“鲜花——微笑”而有美感,而有意蕴,而有……却正好与禅背道而驰。
如此意会,正可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
此“释迦拈花,迦叶微笑”,实为后世禅门追记,其暗藏之机锋,则与后世禅门公案同一作略。
昔百丈怀海禅师与马祖道一禅师同行,听到有野鸭子的声音。马祖问,这是什么声音?百丈说,是野鸭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马祖又问,刚才那声音哪里去了?百丈说,飞过去了。马祖上去狠狠地捏住百丈的鼻子,以致百丈疼痛难忍,失声叫唤起来。马祖说,我让你说“飞过去”!百丈言下省悟。百丈缘何开悟?此中真意在于,马祖就着野鸭子声问百丈是什么,意在勘验百丈心是否随境转移。果然,百丈心随境转,执以为野鸭子声。马祖再问声音哪里去了,则是给百丈一次迷途知返的机会,怎奈百丈仍是浑然不觉,执以为声音飞过去了。不得已,马祖只有捏痛百丈的鼻子来教训他收敛其心。终于,百丈因此醒悟。
灵山会上,释迦拈花,其勘验众人心地是否逐物沉迷,正同马祖问野鸭子声的用意。百丈之不知用意,也正与灵山会上众人的茫然无措相似。
那么,迦叶微笑,其真意又是什么呢?
昔马祖道一禅师听说大梅法常禅师住山了,就教一位僧人去问,禅师你从马祖那里悟得了什么就住此山了?大梅说,马祖对我说“即心即佛”,我领会了,就在这里住下了。僧人说,马祖现在的教法又不一样了。大梅问,有什么不一样?僧人说,马祖近来又说“非心非佛”。大梅说,这老汉惑乱人心,没完没了,随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僧人回去告诉了马祖,马祖说,梅子熟了。也就是说,大梅法常是真的悟道了。
马祖之派僧人去问大梅话,以“非心非佛”变换“即心即佛”,其意也在勘验大梅的心是否为机所转,而大梅能识破用意,自主其心,不为所动,这就说明大梅是真正悟道了。
迦叶之破颜微笑,正有“窃笑”释迦老子之虚晃一招,众人痴迷,为其所惑,枉自思量此花如何如何之意。迦叶之心有所主,不逐境迷,正与大梅同。
如此看来,释迦所拈之花,与马祖所问野鸭声并没有两样,都只不过是一种幌子而已,而花之独具外观之美感联想,更容易让人迷惑,正可谓“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飞鸟迷归路”。而迦叶之微笑,也非温文尔雅赞许之意,却是识破
幌子,不为所骗的“窃笑”,正是 “山高岂碍白云飞,竹密何妨流水过”!
“释迦拈花,迦叶微笑”,徒以美丽画面、悠悠情意感动世人,正是禅门机锋赚煞天下人也,可不小心?!其用心何其良苦,可不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