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朴初居士纪念文集 |
赵朴老对“人间佛教”理念的阐发与弘扬
邓子美
作为专治中国近现代佛教史的学者,力图忠实客观地评述深刻影响着中国佛教现代转型进程的重要人物及其贡献,乃对20世纪后半期中国佛教当之无愧的领袖的赵朴初,为了忠实于历史,在论著中,凡涉及朴老的内容都请本人审阅,由此与朴老间有了一小段文字缘。
1993年,我请先师苏渊雷先生将第一部拙著《传统佛教与中国近代化》的末节与结语转呈朴老审阅。其要为:“太虚在逝世前10日,特地召见了赵朴初等,‘以所著《人生佛教》一书见赠,勉余今后努力护法……”【赵朴初:《挽太虚》补注,转引自《说不尽的赵朴初》,载《中华儿女》1991年第1期。】“就在太虚逝世后不久,中国佛教史揭开了新的一页。中国佛教协会的宗旨就是提倡人间佛教。这为佛教近代化展示了新前景。”不久,苏师告诉我说,上述内容已得到朴老承可。在当时学术界,由于太虚与蒋介石之间有过一段恩怨,对太虚的评价多偏否定。而实际上,我这段话已把朴老作为太虚率先构建的人间佛教理论在大陆的主要传承弘扬者地位初次肯定下来。
1998年,苏师已去世。我就将与陈兵教授合著的《20世纪中国佛教》中的一章《人间佛教理论的建构与运作》请李家振先生交朴老审阅。其中把朴老对“人间佛教”的核心理念的阐发、弘扬的贡献评述如下:
赵朴初(1907- )早年在苏州东吴大学就读时,对佛学发生了浓厚兴趣。毕业后,经关絅之介绍,进入中国佛教会工作。由从事佛教社会公益事业而开始实践佛法根本之一的慈悲。在上海,他也结识了太虚,并受到器重。赵朴初曾任中国佛教会主任秘书,在抗战中以负责上海难民救济收容工作成效卓著而闻名全国。抗战胜利后,太虚为维护佛教利益,创“议政而不干治”之说,遭某些人嘲笑攻击,佛教徒中也颇有非议。赵朴初挺身而出,针对这些议论激愤地说:“今日中国的佛教,是没有人权可言的。以一个没有人权保障的佛教,而要求它担当起宏法利生,护国济民的事业,这是戏论。所谓‘自度度他’,必须从当前迫害欺侮下,自己度脱出来,才能度脱众生。因此,当前佛教人民的任务,应当是为佛教的人权而奋斗。太虚大师一生的努力,正是如此。他的办佛学院,办佛教会,整理僧伽制度,倡导人生佛教,乃至最后有意参政,无非是为了这个目的。”【转引自文杰《太虚大师在重庆》,载《宁波佛教》1995年第4期。】赵朴初的这番话,是他多年从事佛教公益事业横遭有关方面阻挠,历尽艰辛而后的肺腑之言,也表达了他对太虚一生事业的由衷敬仰,对太虚提倡的人生佛教的服膺。1947年3月7日,即太虚圆寂前十天,他特在上海玉佛寺召见赵朴初,‘以所著《人生佛教》一书见赠,勉余(即赵朴初)今后努力护法。’事隔四十年,这个补注才作出,可见赵朴初深切怀念太虚而不得已的心情。从1953年中国佛教协会成立,至1966年该会被迫停止工作,赵朴初实际上都是该会工作的主持者。他从未辜负太虚的嘱托,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也尽力护法。直到1979年后,现代化建设重新起步,中国佛协工作也得以恢复,和平统一成为海峡两岸共识,赵朴初终获机会提倡人间佛教。那是1981年,他撰写的《佛教常识答问》首先在《法音》上发表,其最后一节即《发扬人间佛教的优越性》。然而那时仍只能用“前人”代替太虚之名。【赵朴初《佛教常识答问》中国佛教协会印行本页110。】1983年中国佛协第四届理事会第二次会议上,赵朴初所作《中国佛教协会三十年》报告获得通过,该报告提出把提倡人间佛教作为中国佛教协会的指导方针,获得广大佛教徒的拥护。综合赵朴初历年公开发表的有关言论,他实际上把太虚的不少提法作为自己人间佛教思想的理论前提。如 判教 基本同于太虚的五乘共法。根源性的依据 也直仰佛陀与大乘教典。他比较明确地继承太虚思想表现在以下几点:1、提倡菩萨行。赵朴初说,“我今学佛也要修学菩萨行”。其思想基础则是佛教无常的世界观与菩萨行的人生观。【赵朴初《佛教常识答问》页112。】2、出发点一致。他认为,学佛要从五戒十善做起,由四摄六度扩充,进而得大解脱、大自在,达到永远常乐我净的境界。这里的中国味与太虚同,而跟印顺稍异。3、目标一致。“以此净化世间,建设人间净土。”【同上页113。】赵朴初还承认,“中国佛教也存在着不少的缺点和局限”,提出要“克服历史所给予的污染和困难”。【同上。】由此可见,他虽然没有正面提佛教革新,但意蕴中已有。总之,赵朴初的主张倾向太虚的因势利导,但比太虚更温和。这与他曾长期和圆瑛共事分不开。
赵朴初当时对人间佛教作如此的解说,有其特殊的背景。那时,大陆佛教刚从一片劫灰中苏醒,仍面临着社会对宗教的非难,提倡人间佛教虽有助于纾缓视佛教等同于迷信的压力。但同时百废待兴,亟需佛教各宗派协力携手,不宜明言人间佛教所含教义现代化内涵,以免徒起纷争。以为大陆提倡的人间佛教缺乏深刻内涵与创意的见解,乃不了解大陆的实情,不能体谅提倡者的苦衷。
尽管存在着客观上不得不然的因素,然而又十多年过去了,对赵朴初与太虚、印顺提倡的人间佛教之间的歧义当可分辨,以适应新的形势。其不同一,《佛教常识答问》在词语上似把人间佛教等同于世间法,而印顺认为:“有的人(可能)因误解而生疑难;行十善,与人天乘有什么差别?这两者是大大不同的。这里所说的人间佛教,是菩萨道,具足正信正见,以慈悲利他为先这与人乘法着重于偏狭的家庭,为自己的人生福报而修持,是根本不同的。”【印顺《人间佛教要略》。】太虚人间佛教理论也指出了超凡入圣之路,与人乘法的区别虽不如印顺指出的那么清晰,但趋向一致。赵朴初的提法虽稍模糊,但实际上也提出了菩萨行乃人间正行,只因一般人觉得菩萨道高企难行,又恐当时社会对“成佛”横加非议,故加了句“且不说今后成佛不成佛,就是在当前(80年代初)使人们能够自觉地建立起高尚的道德品行,积极地建设起助人为乐的精神文明,也是有益于国家社会的。”【赵朴初《佛教常识答问》页113。】其不同二,赵朴初的提法甚为简明平易,别无惊人之处,与太虚的镜涵万流,印顺的滔滔雄辩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其实,赵朴初只是提出了太虚人间佛教理论丰富内涵中,在当时能够被世俗容忍、被佛教各宗派都接受的一部分,即人间佛教最基本的内容,其余太虚见解多在不言中。如人能恭行五戒十善,四摄六度,再进一步就自然导向关怀社会净化社会。赵朴初还十分明确地指出:“在当今的时代,中国佛教向何处去?”“我以为在我们信奉的教义中应提出人间佛教思想。”【赵朴初《中国佛教协会三十年》】换言之,他是把人间佛教理念的提倡作为中国佛教发展的长期指导思想。对太虚、印顺的整个人间佛教理论建构,原则上是肯定的,唯有些内容在那时阐发之机尚未成熟,有些内容尚不切于大陆最紧迫的需要而已。其不同之三,赵朴初在提倡人间佛教的同时指出:“应当发扬中国佛教的三个优良传统”,即农禅并重,注重学术研究,进行国际友好交流。【赵朴初《中国佛教协会三十年》。】正果法师的说明则也把这三大优良传统纳入人间佛教体系。【释正果《人间佛教寄语》,载释净慧主编《佛法在世间》中国佛教协会印行本。】征诸赵朴初《佛教和中国文化》等文,这应当说是符合他本意的。虽然他对太虚与印顺的分歧未予置评,处在他的需要协调国内佛教界各种不同意见的位置上也不可能置评,但从发扬中国佛教传统这点看来,他似乎是倾向太虚的。不仅如此,赵朴初的最大贡献是把提倡人间佛教放在整个中国佛教的指导地位,强调了人间佛教思想的普遍意义。这是太虚当年未能做到的,由此也进一步触及了太虚想解决而未能解决的人间佛教与中国化佛教各宗派的关系问题。此点赵朴初虽未明确,但论述中的含义是有了。强调人间佛教的优越性也就是让各宗派自行感受,自愿接纳,勉强是不明智的。河北佛协提倡的“生活禅”实质上应属人间佛教的禅宗化。台湾有人认为人间佛教缺乏独特的修行方式,这实属对人间佛教的误解。人间佛教决非特殊教派,而是以人为出发点(反对崇拜鬼神)的适应现代社会(反对执“死方”治变症),提升现代社会(净化世间)的佛教理念。这三点上太虚、印顺、赵朴初都一致。任何佛教宗派法门,只要赞同这三个要点,实质上就是认可了把人间佛教理念作为指导思想。当然,作为信仰人间佛教的个人是应有修证的,但其修行方法随自身根器、年龄而有所不同,也可参用、改用更适合自己的法门。如太虚早年参禅,后期改打弥勒静七。赵朴初的修行则是早晚拜佛诵念《心经》数十遍,寒暑无间。这些修证确实不“新”。然而正是他们把人间佛教理念注入传统宗派,给各佛教宗派带来活力,推动各宗派与时俱进。各宗派的修行特色不但不能泯灭,而且应发扬。它们的信仰取向由原先的偏于出世转换为出世即入世,并辅以相应的制度保证,就是人间佛教的成功。故而,赵朴初主要是个实干家,他把人间佛教理念付诸指导大陆佛教恢复与弘扬的实践。
1983年以来,中国大陆在提倡人间佛教的实践上取得了一些成效。首先,把“人间佛教思想”作为中国佛教发展的指导方针已成为中国佛协各级组织的共识。这不仅香港佛教做不到,台湾佛教也未必能做到,而且对中国佛教传统的创造性转换,具有十分深远的意义。浅显地说,也就是在大陆提倡佛教现代化已处在名正言顺的有利地位。第二,在这一方针的指引下,中国佛协在培养能继承发扬人间佛教的人材方面做了一些工作,“开拓了佛教教育事业的新局面”。在创办以人间佛教为宗旨的佛教刊物,出版书籍宣传普及人间佛教理念等方面有了实质性的进展。第三,在“积极支持社会福利公益事业和救济工作”,即回报与关怀社会方面成绩显著。【参见赵朴初《中国佛教协会四十年》。】无可讳言,由于大陆并未厘清“人间佛教”与“人乘”的界限,不少佛教徒依然把信仰人间佛教所作的利他行为视作只能得低层次福报的“有漏行”,赵朴初强调的人间佛教的优越性尚未得到真实体现。人间佛教理念也未能深入渗透到各宗派的教义、教法中去,多数地区对于人间佛教的提倡,仍停留在口头上、书刊上,实际上则各行其是。尤其是对人间佛教的理论内核宣传阐发非常不够,使得未来将担当建设人间佛教重任的学僧们对此都认识模糊,有的甚至望文生义,误以为“人间”就是世俗,提倡人间佛教就是佛教世俗化。还有的则流于另一极端,“人间佛教”指导方针置若罔闻,满足现状,不思进取,不思使佛教与现代社会适应协调。如此,今后佛教也不过多修建些寺院等外表而已不过总体而言,在提倡人间佛教的方针指导下,十多年来,大陆佛教恢复和发展的速度仍相当惊人。
此后,朋友传达了经李家振先生转述的朴老非常谦虚的意见,说是他自己不宜与太虚、印顺相提并论。但历史只要事实无误,既然朴老作为亲身经历者已审阅并核对过,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我未加进一步修改就先把这章在《法音》上发表了,事后反响不错。其时我正在写《太虚大师传》,有朋友说:“你真胆大啊!”其实,这并非我胆子特别大,而是因为一些基本提法都曾得到朴老认可,因而心中有底。
又三年过去了,朴老也超脱地走了,作为历史学者,最深的怀念就是存留这份历史之真。薪尽火传,已被重新点燃的人间佛教明灯正在照亮中国佛教在21世纪的前程。
2001年元旦于步圭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