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朴初居士纪念文集

明月清风不劳寻

——追忆朴老

李木源


  ……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
  花落还开,水流不断
  魂兮无我,谁欤安息
  明月清风,不劳寻觅……
  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朴老的遗书,我的思潮便随着朴老生死无惧的胸襟飘向无际的星空,朴老那慈祥安宁的面孔一次又一次地浮上脑海……
  朴老走了,走在京城暑气渐近的那个下午,那日是小满。虽说人生无常。缘生缘灭,但我一直觉得象朴老这样的长者是应该永生的。老人走了,留下那么多未竟的遗愿,那么多宝贵的遗产,留存在世间的我们,只一味的“欲语泪先流”,似乎就不是一个正信佛子行为了,这样也有违朴老的谆谆诲勉。
  在朴老近一个世纪的人生旅途中,我相信老人的生命已经到了至臻至纯的境界,所以契入佛法精髓的大圆满。我和朴老的年龄相差整整四十年,所以用一句话很难说清楚我和朴老之间到底有一种怎样的情谊,总觉得朴老是一位慈父、是一位良师、是一位益友、是一位纵横驰骋统帅万军的大都督、是一位挥洒自如经史子集随手拈来的大文豪,但老人又是冥蒙中那颗永远闪烁的指路明星……与朴老虽有着年龄上的差距,但为教舍生取义的那颗心却似乎是息息相通的。
  一
  初识朴老是在十六年前。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夏天,新加坡宗教访华团一行由宏船法师率领访问中国,那时朴老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他与明旸法师亲自到机场迎接我们,随后在广济寺与我们促膝长谈。虽说当时中新两国之间还没有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中国国内的宗教政策也刚刚开始落实,但在言谈中我发现朴老对中国佛教的未来及中新两国的友好交流满怀信心,尤其是他对人间佛教的推广有着独到的见解和设想。年逾七旬的他在言谈中展现出惊人的机锋和青年人般的活力。
  朴老谈话活泼而不加雕饰,皖南腔的普通话更增加了老人言语中的抑扬顿挫与节奏感,老人的言词每每都切中话题,都从中国佛教的现实情况出发,实事求是地剖析问题,中肯而不空洞,灵活机动不死于教条。在那次会谈中,朴老的睿智、雍容、诙谐、精纯的佛学造诣、乐观的人生态度以及开拓进取的思想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后来的访问行程中,当时的中国国家副主席乌兰夫先生、国务院宗教局局长任务之先生先后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我们,而每次在北京的重大场合,朴老总是不辞疲劳地赶来作陪或主持会谈。看到朴老时,我们总有一种看到亲人的感觉。尤其是宏船法师首次踏上阔别半个世纪之久的故土,受到朴老如此热情的接待和国家的礼遇,那种感动是发自内心的。在后来的全国佛教道场参访中,朴老又特别请明法师全程陪同,在领略祖国锦绣山川的同时我们也深受中华文明和大乘佛法的滋育与恩泽,我们完全有责任也有义务来分担复兴中国佛教的重任。从寺院恢复、僧才培养、法物经像流通等多方面为中国佛教的再繁荣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十六年转瞬就过去了,中国佛教在朴老的领导下取得了举世瞩目的伟大成就,一批批重点寺院得到快速恢复,一批批年轻法门龙象得以健康成长,当然了,这也与中国国内日益宽松的政治环境及日益健全的宗教法规是分不开的。朴老及时发觉到,寺院恢复到一定程度后,管理者素质的提升与佛教接班人的培养已成为摆在眼前的一个非常迫切的任务,于是老人大力号召各级佛协各大寺院把培养人才放在重中之重,开办佛学院、进修班、培训班,这些举措使佛教法脉的延续得到了有力的保障。
  作为佛教领袖朴老总是教导大家要作一个合格的佛教徒,要遵纪守法,佛教徒要为社会公德的维护、社会人心的净化作表率,寺院要为庄严国土,利乐有情作表率,在新时期新环境下寺院要为自己重新定位,走出山林,融入社会,融入人群,这样寺院才有生命力,佛教才能发展。朴老敏锐地观察到,中国佛教在发展过程中,也粘附了一些封建社会的糟粕,所以他提出在保持佛教优良传统的基础上,大胆地摆脱一些消极制约佛教发展的不利因素,努力在与中国国情相适应,在推行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上多花力气,所有这些都为中国佛教的健康发展,为纠正世人对佛教的偏激认识,为国际社会对中国佛教的肯定与尊崇,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毫无疑问朴老是中国佛教史上百年难遇的杰出领袖。
  二
  1988年中,居士林、光明山及佛教总会联合邀请朴老、明法师、佛源法师等一行莅临新加坡访问。那时,中国佛教代表团来新尚不多见,加之朴老和明法师在东南亚佛教圈中的高知名度,代表团所到之处总会有人潮涌动的局面,媒体记者也追踪报导,在新加坡社会掀起一股“朴老热”,“明法师热”。访问期间,时任新加坡副总理的王鼎昌先生也亲切会见了朴老一行,并与朴老就中新民间交流、宗教交流、文化交流等话题作了较为深入的探讨。
  勿庸置疑,朴老一生在佛教国际交流方面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老人曾将农禅并重、学术研究、国际交流列为中国佛教的三大优良传统。这三个传统,在一定意义上其实已完全涵盖了中国佛教的全部内容。朴老一直认为佛教在社会中有其独特的定位,佛教徒有其独特的人格,佛教不是社会的附属,也不是统治者的附庸,佛教在净化人心、净化社会方面有其不可替代的独特功用。基于此,朴老一再强调,“佛教是文化”!在这种情况下由早年创办的《现代佛学》到后来的《佛教文化》,在我看来朴老的主要目的还是要为佛教“正名”,为广大人民“正视听”。而在这点上,朴老的途径无疑是成功的。《佛教文化》已成为一本深受海内外佛教徒和非佛教徒欢迎的杂志,真正已成为传播佛教文化与正信佛教的使者。
  1951年,朴老代表中国佛教界首次打破僵局赠送观音像给日本佛教界,启开了中日民间友好交流的大门。随即日本佛教界发起护送中国二战时期在日殉难烈士骨灰回归中国的活动,这些举措受到周恩来总理的高度赞扬。1962年,朴老再次倡议中日佛教界共同纪念鉴真和尚圆寂1200周年,这在日本国内掀起声势浩大的缅怀这位中国“文化大恩人”的系列活动。1980年,朴老推动和组织了鉴真像回中国探亲活动,将中日民间友好交流推向高潮。紧接着在1993年,朴老又提出了中韩日三国佛教“黄金纽带”的构想,得到三国佛教界的普遍认同和积极参与并主办轮值会议。近年来,在中国政府的支持及朴老的批示下,中国佛牙数次被恭迎至泰国、缅甸及香港等地巡回展览;中国佛协也公派留学僧到世界各地学习取经;弘一大师遗墨也在世界各地隆重展出;甚至在尼泊尔修建第一座中国寺院中华寺。这些活动将中国佛教直接推向国际舞台,把佛教在国际交流中所扮演的角色发挥的淋漓尽致。
  伟哉!朴老!很难相信如果不是菩萨再来,我辈凡夫岂敢想象有此创意有此建树。有朴老奠定如此坚实的基础,我相信中国佛教一定会在国际交流中发挥逾来逾重要的作用。
  三
  为了在海外回应朴老1992年在上海佛教院校会议上提出的培养合格佛教接班人的号召,1995年,居士林在新加坡开办了首届“弘法人才培训班”。1997年底,培训班成功开办了第二届。1998年,因培训工作受到些许阻力,我藉着带领竹林寺董事会探访朴老的机会,向老人详细汇报了培训工作的进行情况。朴老听后表示他会全力支持讲经人才培训工作的继续进行,并慈悲应允担任新加坡佛教居士林的名誉林长和新加坡净宗学会的名誉会长。那次中国之行能有那样大的收获,倒是我始料不及的。但为了使培训工作能够保持长期性,我与净空老法师商议后遂决定暂忍痛中断培训计划,寻求得到各方面在具体操作上的配合。今年4月,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刀述仁居士在朴老的指示下一行三人赴新,中新双方经过深入的探讨后,形成书面文字,在中国驻新大使馆文化参赞舒晓先生及新加坡九大宗教代表的见证下与居士林签署了合作开办“讲经弘法人才培训班”的正式意向书。朴老走了,这份意向书也随之变成了朴老的遗愿之一,但我相信中国佛协新的领导人一定会与我一起守成朴老的这个未竟心愿。
  1999年4月,我与净空法师赴京探望病中的朴老,老人消瘦,但精神颇好,谈笑自如,思维一如往常的敏捷。老人虽然身在医院,但心却牵系着远在大江南北的千千万万座寺院的发展与寺务,十多万出家法师的组织与形象,近亿佛教男女信众的正信与素质。不仅如此,任何偏远地方的灾情,都会牵动老人慈悲的心肠。那次和老人谈了很多,最后是在护士的“劝说”下与朴老依依惜别的,不想这一别竟成了永远。
  朴老的身份是特殊的、复杂的、但老人的内心却是十分单纯的。一方面他是中国国家领导人之一,是中国民主促进会的创始人之一,是书法家,是社会活动家,是……,一方面他又是虔诚的佛教徒,是现居士身的佛教领袖,领导着世界上最大的佛教教会,这样多角色集于一身,但老人把他们却都扮演得很尽职尽责,也很成功,这无疑是不可思议的。有时候我在想,这是不是我们经常所说的“分身千百亿”,“时时示世人”呢?还是朴老已完全参透了“禅茶一味”的真谛,能在千变万化的世事风云中揪住一个永恒的支点呢?抑或是老人那颗永远质朴永远剔透的菩提心已臻水过无痕,雁过无声的境地?
  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衣居士,以我的染心是无法探知朴老的法性世界的,但在我的眼中老人却是一位中国佛教史上屈指可数的居士楷模。老人以他的知慧、德范和才艺赢得了中国乃至世界各地佛教界四众弟子的信任和爱戴,老人的走,是国际佛教界永远的痛,但老人的思想遗产却是我们后人享用不竭的精神财富。
  茗山老法师在朴老走后写了这样一副挽联,我想最能代表我现前的心境了:
  幸教会有缘共事 相互关怀相互爱护相互帮助相互尊崇想当年同心合作
  叹国家顿失英才 非常忍痛非常担忧非常悲哀非常伤感祈您老乘愿再来。
  (作者系新加坡居士林代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