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维摩菩萨再

缅怀朴老并述朴老与桂乔老禅师一段因缘

郭大栋

　　虽然赵朴初会长高龄久病，但当我听到他老人家辞世的消息时，心中仍然震撼不已，悲痛不已。佛教界从此失去一位无可替代的杰出领袖，国家则失去一位杰出的社会活动家。他对国家的功勋是举世公认的，朴老一生爱国爱教，是佛教界的楷模，亦是我心目中的师表。他生有宿慧，约在二十岁时即已信奉佛法，一生精诚持戒，茹素大慈大悲，而在行为上则以大智大勇应世。早在国家危亡之际的三十年代，他走在抗日救亡活动的前列，带领佛教界同仁组织难民救灾工作和战地救护工作，创办孤儿院，输送优秀青年去抗日根据地等等。我们四众弟子学佛的人生之路，亦即是觉悟之途，首先要有正见与正行。朴老在青年时代即虔诚学佛，追求人生觉悟之途。在社会实践中认识到救国振兴中华，必须依靠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走社会主义道路。此志朴老终身不谕，而且老而弥坚。在朴老的老年岁月里将佛教的教义圆融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伟大事业之中，做到更加圆融。这种既虔诚求出世之解脱，而又积极入世的上报国恩下济众生菩萨行，给我们指示了学佛的正知正见之途。他的一生是在实践他所选择的人生觉悟之途，圆满他在学佛上的大愿。
　　新中国成立后朴老奉调至京，更充分体现出他爱国爱教精神。在中国佛协领导岗位上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把一生奉献给佛教事业，续佛慧命。他发扬佛教优良传统不遗余力，护国护教功勋卓著，可谓功在史册永垂不朽。正如李家振居士一文(佛教文化第2000年5、6期)中所说：“朴老于爱国爱教对他来说并不是思考、推敲、研究、讨论的结果，而是无须加入概念活动毫无分别思维，自然而然，果然必然的现量行为。”从朴老一生任举几件大事都能表现他的现量果断：
　　1961年他赴印度新德里出席世界和平理事会，会前他应邀参加泰戈尔延辰百周年大会，印度文化部长卡比尔在大会上突然对我国尊严进行恶意攻击，朴老在毫无思想准备下果断地上讲台予以严正驳斥，维护了国家尊严。
　　朴老一生精进修学，参访过许多各宗派佛门大德，他精纯而广博的佛学造诣和睿智，以及他的雍容雅量令人心折，许多海内外佛教人士和社会各界名流都以能一见朴老，目睹朴老的风采为生平幸事，而朴老则平易近人，以平等心对待众人，当他们面聆朴老那精深渊博的谈论，则无不心悦诚服，他老人家的爱国爱教功勋以及文章道德，可称当代一人，举世无双，在此，借用新加坡李木源居士文中(见佛教文化第2000年5、6期)的话：“伟哉朴老!很难相信如果不是菩萨再来，我辈凡夫岂敢想象有此创意，有此建树。”
　　1986年到北京赵府面谒朴老，与朴老相对如坐春风，第一次的拜谒，竟单独畅谈一个半小时，如有宿缘，十分契合，朴老知我出身于佛教家庭，于五十年代我初随乐幻智教授(原上海震旦大学教授)学佛，八十年代又先后皈依桂乔禅师与北京黄念祖上师学佛，他均颔首说好，又对我勉励有加地说，你留学美国，解放后返国报效祖国从事科技工作，又能皈依佛法，这是选择了人生正确道路，你亦应当参加佛教界活动，要报恩啊!言谈中我亦将受普陀山妙善方丈之嘱请求中国佛协给扬州高寺恢复给以支持事呈报，朴老说金山、高皆禅宗祖庭，亦和金山一样给高寺五万元以示支持。这次会晤的主题是面呈桂老禅师的修持功德，我并有一书面报告详述桂老的修行经历，自此，朴老知当代有禅宗大德如桂老禅师矣，此后朴老曾在宁波、岱山二地与桂老禅师晤谈甚契，彼此心知，朴老有二首长诗志其事：
　　1987年在宁波访七塔寺所作
　　明月待圆满
　　三分已二分
　　佛殿喜重光
　　象器一一新
　　廊下一僧坐
　　昼夜不倒单
　　终年一布衣
　　不因冬夏更
　　一足无人扶
　　面色光粼粼
　　自言不识字
　　能说金刚经
　　恳恳为我道
　　难治众生病
　　云何病难治
　　家鬼弄家神
　　斯言何凛凛
　　思之意味深
　　兴亡与祝福
　　由已非由人
　　拜别七塔寺
　　七佛鉴我心
　　1989年10月20日访岱山蓬莱仙岛慈云庵有作(已建石碑)
　　始知佛土遍三千。上仙山、礼金仙，身现重重，无尽现华严。弹指心开楼阁起，观大海碧于蓝。
　　经房一老独悠然，一再参，展慈颜，收录潮音依旧是无言，但记屏缘休歇好，闻用眼耳须观。
　　诗中“廊下一僧坐，“经房一老独悠然”，即指桂老禅师也，桂师常住七塔寺，1989年应悟道老法师之请，曾暂住浙江岱山。泉州承天寺开光典礼时，我随真禅法师、觉醒法师同往参加。典礼前晚去宾馆拜访朴老，时座中皆海内外诸山长老正与朴老晤谈，朴老见我即招手呼我上前大声说道：“桂乔老法师真了不起，他的话真有意思啊!”他老人家如此动容地讲，使周围的人为之愕然，因为桂老禅师是一位鲜有人知的普通老衲子，而朴老则以现量不加思维而言的。这些年来朴老常把桂老挂念在心，嘱我要随时护持桂老禅师。1992年桂老到上海郊区金山县一寺院暂住，朴老特汇贰千元到上海佛协王永平居士处转给我，作为桂老禅师四时供养之用。他老人家这种以至诚之心尊敬僧宝，令人感动。
　　朴老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和佛学家，他重视自身之修持，而且特别敬重爱护佛门持戒精进的老修行人。朴老参访过许多各宗各派的当代大德，通达佛教上座部、大乘佛法、密宗，于教理上圆融无间，表达佛法十分精确无碍。护国护教，实乃世人共赞之当代维摩也。朴老日理万机而每天仍做学佛功课无间，每日口诵心经200遍为常课，并书写佛经不辍。他悲天悯人，视众生为一体，老来爱国之心更为炽然于怀。1990年在赵府他对我说，“我很开心，我打电话给江泽民同志，他总是很快安排接见我，佛教前途光明，国家振兴有望啊!”1992年朴老到上海沉香阁比丘尼道场时，见佛象塑得十分精美而如法，乃是胡继宁居士一手完成的杰作，十分赞叹!当时他老人家握着我的手问道：“上海佛教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尚未回答，他庄重地说：“第一是团结，第二是团结，第三还是团结”，语义深长，我们当铭记在心。时沉香阁方丈观性老法师，王永平居士在座。朴老对上海佛教界有特别的感情与期望，现在上海佛教界已脱颖而出一些年轻法师，他们爱国爱教，能以身作则，坚持朴老所倡导的汉传佛教信仰体系，树立了上海佛教界良好形象，这个现象于全国皆然，这是朴老竭力倡导与教化，才有如此良好局面的。朴老的大半生是在上海度过的，觉园(上海佛教居士林、上海金刚道场、上海佛学书局等在内)内有朴老故居，是朴老长期在此学修、弘扬佛法以及协助地下党进行革命活动所在，现为上海佛学书局办公室。许多敬仰朴老的人士议及，把此故居辟为赵朴初居士纪念堂或者书馆，这个建议我认为深合人心。希望上海市佛教协会及时倡议，中国佛协给以支持，征集朴老的文物与历史资料，从中可使我们系统深入地再受爱国爱教教育，以展示朴老一生言教，教育当代与后之来者。朴老住世93年以居士身行菩萨道，护国护法，并给我们留下许多教言，这是指导我们学佛和佛教怎样适应社会主义社会的学习宝库。我自拜识朴老以来，由衷地钦佩，且认为他老人家是我学习的师表。除和他老人家数次会晤，面聆教言永志不忘外，这些年我常收集他的文章、诗词仔细研读，作为我学佛道路上的滋养。朴老的佛学造诣湛深而又热爱人生，其文章与艺术作品自然常合禅机而不离世间，书法风韵隽逸，览其书法秀气迎面扑来，令人心醉。记得有一次在上海龙华迎宾馆，朴老和我一起观赏古人书画的情景。他对人亲密无间，其谈吐风采宛如眼前。噫!人生难得，佛法难闻，善知识难遇，有幸于此生得遇几位大善知识，导我入于学佛之光明大道，今皆先后仙逝，而朴老是最后一位离去者，心中悲慨更深。我今何有，清风明月，不劳寻觅，朴老的一切皆是无尽意。能不为之兴感恩报恩之思乎!
　　朴老于1996年在汉城召开的韩中日佛教友好交流会议开幕式上的致词，言极简陈而涵义甚深，非常精采，佛教界内外同声赞叹。有一位天主教朋友曾对我说，朴老这篇开幕词对各宗教都有深刻的指导意义。朴老文中阐明：“在新旧世纪之交，如何发挥佛教优势，使之更好地服务于人类。佛教徒的共同任务是发挥佛教信仰体系为核心的佛教文明、信仰，是佛教生命之所系，也唯有信仰才使佛教具有化导现实人生的功能。佛教文化学术的发展，佛教对现代社会的适应，都必须以强化佛教信仰建设为前提，而绝不能以淡化信仰为代价。”文中并把信仰内容分列为三个相信与三个真实无妄。从中反映出朴老佛学水平之精深，语言之精辟。我曾把此文作为学佛之纲要，依此纲要从经论中及当代大德论述中收集资料来具体阐述朴老提出的三个佛法内容，作为我深化学佛的津梁，亦给一些年轻有志于学佛者来共同切磋，作为入门的引导。朴老所提佛教信仰三点内容，虽为佛学上之基础而涵义无尽，是基础亦寓最高所在。朴老以信仰之至诚，非常精确地肯定佛、法于人生之真实无妄，决非一般在语言文字上之理解所能比拟。朴老在文中特别是第三点启示说：“相信一切众生本具佛性，只要如法精进修行，就可以成就三宝功德所具有的一切清净功德。”这是佛法的根本亦是成就的最高境界，这是朴老以一生精进学佛的过来人给我们的现实启示。我们的赵朴初会长实乃菩萨再来，当代维摩啊!
　　缅思无尽，在此祷愿他老人家登极乐之上品，分身乘愿再来，弘法利生，振兴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