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朴初居士纪念文集

愿向菩萨闲坐,妙语化白莲

季明


  还是在哈尔滨的时候,“文革”中淮淮就传来《反听曲》等赵伯伯尚未发表的诗作,令人读厂爱不释手。“四人帮”被抓的消息,也是从赵伯伯那里传给我们的。那时我初回北京,尚无工作,“正风和日丽九九天,万里无云烟”,一心“愿向菩萨闲坐,”聆听化莲妙语。不过父母有时也说:“你们不是去烧香的,是去‘吵庙’的。”不让我们过多地去打扰“赵菩萨”。地震震塌了我家西屋的墙,因而暂居国务院二招,孙起孟伯伯恰也同住。孙伯伯每每饭后便系起围裙,帮炊事员洗涮碗盘。一次赵伯伯带来了家制青豆给我们吃,大家都视为“仙品”,爱吃而又舍不得一下子吃光。大家坐在一起,我向赵伯伯请教:
  “佛经里有无孙悟空原型?”
  “佛经中无此旁门左道。”赵伯伯说后,却目视孙伯伯微笑。我大惑!
  阿爹后来告诉我,二老自小同学,所以“童言无忌”。我的同学叶秀峰,欲求赵伯伯为其主编的《海石花》题写刊名,便相携同去。进了“菩萨”门,自然“得大自在”,我趺坐蒲团,言笑无忌,顽皮放肆甚于闹天宫的孙猴子,难怪阿爹说“吵庙”。也可能因“吵庙”之缘,我在猴年得一外孙,乳名“哈哈”,求赵伯伯赐一“法号”,赵伯伯遂为哈哈写一“度牒”这是何等深远的祝福!给予厂“世平”海天一样深厚广博的慈爱。世平也热爱“太”爷爷,喜欢用童稚的笔为太爷爷作画,并曾带他去送上一幅。
  一次赵伯伯送我们他自制的书签,一一将警句、格言写在废信封上,剪成书签形状,再拿去压膜,十分精美。因为“哈哈”太小,没有给他。小家伙感到非常委屈,但并不哭闹,只低头不语。赵伯伯察觉哈哈突然不跑不跳,“无声无息”了,一看——竟强忍着眼泪呢!马上向他“道歉”:“我本来打算等你长大后再送你的!”并立刻挑了一个最好看的送他,于是,哈哈趴在慈爱的太爷爷身上破涕而笑。 入宝山岂有空回?每次“拜菩萨”,总归有所得,常常是新作的复印件,还曾得到精装的《灵山集》,尤其珍贵的是太夫人著的线装的《冰玉影传奇》。一次携菊儿同去,菊儿从抽屉缝隙觑见赵伯伯新作《菊花》诗二首,遂向赵爷爷讨取,诗云:
  菊花多姿色,而略无媚气。持以比牡丹,王贵不如士。
  玉盆承紫霞,终朝对案左。因忆苍虬诗:“爱菊畴如我。”
  赵伯伯拟为菊儿重写,不忍劳累他,就要复印件,赵伯伯遂为题“战菊世侄留念”,在“朴初”下加写“戊寅九月”,并加盖阴文“赵”阳文“朴初”印章。菊儿喜极,送一诗给赵爷爷看:
  昔在东篱下,今谒处士家。愿聆菩萨语,化为解语花。
  赵伯伯说:“写得不错一一确实不错。”战菊说:
  “‘解语花’并非用典,而是希望能够参透禅机,妙悟佛理。”
  “真正‘花若解语还多事’!”我说,皆大笑。
  某日与志坚、淮淮同去北京医院看赵伯伯。在赵伯伯的案头,我忽然发现有《词林观止》,顿觉意外欣喜:
  “您也读这本书?我最喜欢压轴篇。”便翻到苍虬翁的《临江仙》,赵伯伯边看边读至“明明明月是前生”时,我说:
  “赵伯伯,此句我有‘歪读’。”
  “怎么读?”
  “‘明明,明月是前生!’——明明是我小名。”
  赵伯伯大笑:“我才知道你小名叫‘明明’!”
  陈阿姨(邦织)说:“你‘重男轻女’,只给志坚写字(“丙子重阳’曾为书写“旧作海南纪游杂诗之一”,诗云:不知何处有天涯,四季和风四季花,为爱晚霞贪海色,不辞坐占白鸥沙),没有季明的,你就给她写首词吧!”
  赵伯伯欣然允诺。我说:
  “我不要题成‘志坚同志雅教’那样,只要‘明明’……”
  赵伯伯笑笑:“当然!”又说:
  “你知道我的小名吗?”并在纸上写: 开利、!
  我猜测道说:
  “您一定是您祖父母久盼的第一个?”赵伯伯微笑:
  “我后来自称‘开爷’、‘开翁’,还刻了一方‘开翁’的图章。”说着还拿给我看。陈阿
  姨打趣道:
  “叫你‘小开’吧?——叫他‘开兄’、‘开弟’的倒有的。”
  想不到编《词林观止》的陈邦炎先生是陈阿姨的弟弟,而《临江仙》的著者苍虬翁是她的大伯父!看来我的“佛缘”还真不浅呢!
  赵伯伯为我题写了“苍虬词调寄临江仙录似明侄清玩”,后来建波帮我去裱装在镜框里,精美绝伦!我珍爱至极,视为至宝。赵伯伯并为我讲解,至“莫将圆相换眉颦。人间三五夜,误了镜中人”时,我问伯伯:
  “何满子先生谓‘莫将圆相换色相’,而‘人间三五夜’、‘镜中人’都是空幻的,但是、但是……‘眉颦’(月芽儿)未必不如‘圆相’(望月)美,‘人间三五夜,误了镜中人’——追求十全十美,终得虚幻。若难是人生缺憾,但也是一种‘美’——人得以磨练,方有阅历,才能成长而得‘正果’,是吧?”
  赵伯伯说:“我喜欢弘一法师赠诗句:‘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无言。花枝春满,天心月圆。’我题弘一法师书画层云:‘深悲早现茶花女,胜愿终成苦行僧。无数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耀天心。’”怕我听不明白,即随手用钢笔写在纸上示我。志坚说:
  “我觉得让全中国的人都信仰马克思主义是不可能的,可以扶植一些宗教,我以为以佛教为宜。”我说“赵伯伯,应该提倡佛教。佛教讲‘业报’,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善恶有报’,是教人对生活要负责。”
  赵伯伯用川音说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陈老总就爱这么说,确实是符合科学的。”
  1994年11月6日与志坚、鲁鲁更曾有缘和曹禺先生一起聆听某先生(可惜不记姓名)为赵伯伯弹奏古琴梵乐。我不懂音乐,但觉远离尘世喧嚣,只余天籁涤荡心魄,表里澄澈。此种机缘真正可遇而不可求!
  一个星期日下午,与淮淮相约,去给陈阿姨过生日。80岁的人了,常如70许,仍终日操劳家事,思维依然敏捷。赵伯伯见到我们非常高兴,从阿爹说到陈伯伯(同生,淮淮的父亲),又说到项南去世为之哭了两次,我因而说起报载冰心《我的家在哪里?》,赵伯伯便说苏东坡曾到某寺,言内有何处、何处有何物,无不一一符合,盖前世在此庙为僧也。又说,梁漱溟一生不说谎,曾说自己前身是禅宗和尚。我于是问:
  “我曾梦到一座我从没见过的房子,是怎么回事呢?”
  陈阿姨便问“是经常梦到,还是就梦见一次?”我说:
  “就一次……”陈阿姨便不言。我又问:
  “我见天坛大佛妙相庄严,自是肃然起敬,但不肯下跪,要不要紧?”
  赵伯伯说“不要紧,心里尊敬就可以了。”
  我还问赵伯伯有没有收到我的信,他说没有,问我什么事。我说:
  “百查不到‘录似’怎么讲。”他说:
  “‘似’就是‘赠’。”
  赵伯伯看到淮淮在录我们的讲话,便说:
  “我‘唱’两首词给你们听。”兴致勃勃地唱了一首李后主的“帘外雨潺潺”。陈阿姨说:“
  他就爱‘唱’这首词”。怕他累了,叫他别再唱了。赵伯伯意犹未尽,又唱了辛弃疾的“更能消几番风雨”,不过删去了“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等句。 此时来了不少客人,我便起身告辞,陈阿姨叫我吃了蛋糕再走,“寿糕”当然是一定要吃的!
  赵伯伯问:“你小孙子怎么没有来?我很想他,真好玩,真可爱!”
  “今天人太多,下次带他来。”我回答到。
  赵伯伯笑摸我头,我大喜道:
  “赵伯伯摸我头了,我今年一定好运!”引来大家一阵笑声。
  后来我与菊儿同访赵伯伯,赵伯伯兴致勃勃地又为我们“唱”李后主和辛弃疾词。我见伯伯兴致很高,陈阿姨恰好正忙,私心又极想听,就不加劝止,伯伯“唱”了“帘外雨潺潺”,又“唱”完《摸鱼儿》全首,真好记性!但我却没有带录音机,迄今遗憾。那其实是伯伯自创的一种吟诵,有点像昆曲,非常好听!
  某日,与东儿、小小一起去看赵伯伯,带了杨天乐委员送我的照片匣,并放了几张哈哈的照片在里面,给赵伯伯玩儿。赵伯伯一拉照片匣,突然,跳出一张哈哈的照片,老人立即现出像孩童般天真惊喜的笑容!他就不断地拉,看着哈哈的照片一张张跳出来,笑个不停。陈阿姨说:
  “今天笑得最多了!由于病痛的折磨,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照张照片吧!”章鸿志说。
  赵伯伯有意把照片匣竖起来,跟“哈哈”合影。
  不想此次一别伯伯遽然仙去!竟
  成了最后一面……我最爱伯伯遗嘱“花落还开,水流不断”,却为何“明月清风,不劳寻觅”呢?回想1987年阿爹与赵伯伯同住北京医院,朝夕见面,伯伯曾对我说“我要为你父亲写一首长诗。”诗云:
  丁卯新春为季方长者寿
  吾生饱风涛,阅人亦多矣,绝爱季方翁,仁人而志士。
  早岁事戎行,勇决反帝制,触忌陷囹圄,慷慨轻生死。
  卓荦观群书,患难启人智,心思契大乘,誓转浊恶世。
  向往真善美,极乐信可致,大心无怖畏,百折不夺志。
  终获睹明星,马列威光炽,北伐奋刚鬣,抗日鼓健翅。
  解放战争中,教导服群 ,不愧慈母称,恩义感人至。
  忆我初来京,与翁始相识,温温意可亲,坦坦心无滞。
  十年遭丧乱,涸辙相嘘温,翻喜声气通,儿女常来视。
  君家积善多,妻贤子孝悌,抚字故人女,慈爱无少异。
  竭诚以待人,尽忠以执事,德行非等闲,宜作邦家式。
  方今言文明,精神并物质,力求真善美,实现平生志,
  翁宜大欢喜,康强以久俟。
  赵伯伯为阿爹书写此诗的时候,曾遗落“通”字,欲重写,阿爹说:“朋友面上马虎一点没有关系的。”没让伯伯重写。
  赵伯伯这首诗深情地概括了阿爹的一生,大家都非常喜爱,钟民、洪泽伯伯后来在纪念阿爹的文章中还引用诗中的一些句子做小题目。
  年终阿爹去世,赵伯伯写道:
  余今年初与季老同住北京医院,朝夕承教,并得与夫人暨女公子晤谈,益知其生平。曾作一诗为寿。不意未及年终,公竟谢世。仓促无以为奠,谨持寿公之诗以挽公, 良以公之功德,山高水长,固不以世寿为限也。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敬献
  季老遗像前赵朴初作礼
  阿爹百岁诞辰时赵伯伯又撰书一联纪念:
  毕生尽瘁为人民百岁馨香海天此日思遗爱
  东进挺身排险阻千秋史册掘港当年建大功
  是啊,无论风和日丽,抑或雨雪阴霾,你们都与我们同在,我无时无地不能感到你们的音容笑貌,又何须寻觅呢?